「老師,啊我跟你簑喔,就是,我們這種吃藥啊的,都很像螞蟻啦,都知道別人誰也是螞蟻啦!我在便利商店也被人家問哪裏可以買藥,來報到在樓下也被問有沒有藥頭電話可以給人家,這個厚,四號啊就是糖啊,大家都會想沾兩嘴,會黏來黏去的啦!」
這位螞蟻姐,笑出一口缺牙,掌心朝前雙手舉到雜亂發黃的前額髮際上,只伸出兩隻食指,靈活地變成兩隻觸角,彎曲、轉動、探索,活靈活現地就像隻螞蟻,我實在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螞蟻姐似乎覺得逗樂了老師很得意,又繼續扭動食指演螞蟻演得欲罷不能,我連忙阻止,螞蟻姐放下雙手,我才看見螞蟻姐手背、手肘內側,有青有紫有紅有疤,全是過往針孔留下的傷痕,配上她滿口爛牙,是標準成癮者受到毒品摧殘導致的落齒、牙床萎縮、頭髮乾枯,這種全身上下都是長期吸毒的痕跡,其他的毒品犯怎麼可能沒注意到?螞蟻姐的缺陷就跟她的優點一樣明顯讓我無法忽視,即使吸毒吸了這麼多年,卻聰明、開朗、大方、誠實,對自己丟人現眼的過去,毫無保留,甚至還會直接了當說出心裏的評論:「老師,我覺得簑喔,第一次來看到你架恐怖的啦!好兇喔!後來慢慢簑話以後厚,就覺得老師其實也不是兇啦,是有卡嚴肅一點啦,要我乖一點的啦!」
報到的這整個冬天,螞蟻姐的雙手都很能吸引我的目光,除了用食指變成螞蟻觸角以外,還常常左手摳右手、右手摳左手,兩手搓來搓去,時不時撕下一點白色的皮屑留在我的約談室桌上,看起來真的有點噁心,我實在忍不住要開始碎念螞蟻姐,她立刻「漂白」抗辯這是富貴手,不會傳染的,是之前努力工作洗碗、種胡蘿蔔、摘茉莉花的職業病,證明自己當時真正有認真工作啊!我苦笑不已,又罵不出口,叫螞蟻姐伸出雙手,她猶疑了一會兒,不知道我想對她做什麼,我連聲催促,才緩緩地向前伸手。我拿起總是放在約談室裏自己的護手霜,隔空擠了厚厚一層在螞蟻姐手上,叫她趕快抹均吸收,下次自己去買點凡士林之類的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似乎定格的螞蟻姐看看我、又看看護手霜,低下頭聞了聞護手霜淡得近乎沒有的茉莉香味,卻甜美地笑了起來,輕聲嘟噥……從來沒有人這樣的……。我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此後,再也沒有「老師很兇」這種評論。
現在的螞蟻姐很愛來報到,驗尿也從來不逃避,常常是那種會談太久趕不走的個案,而且經常得意洋洋,尤其是對我炫耀自己是家裏維持沒吸毒最久的第一名,所以鼻子翹得老高,全家唯一沒吸毒的就只有腦炎後遺症發展遲緩的小弟,所以不算在內!雖然我只想大罵螞蟻姐這有啥好得意的!但罵也不能改變這種現實,倒不如先搞清楚這一家子吸毒窟到底是怎麼形成的?……我忍不住打斷螞蟻姐的回憶:「為什麼爸爸媽媽不用照顧小弟?為什麼哥哥吸毒家裏沒管?」
「嗯……阿爸要工作啊,阿母還在關啊,阿兄吃毒的事情也沒什麼啊,阿爸簑伊少年也常這樣啊……」
什麼叫做吸毒沒什麼!?這是哪門子的家庭教育?而且阿母「還」在關又是怎麼回事兒?原來,螞蟻爸曾經是毒蟲,娶了也吸毒的螞蟻媽,螞蟻媽生下小弟沒多久就去服刑,所以螞蟻家從來就不覺得吸毒是一種犯罪,而是一種日常!
進進出出監獄,在外面的時間也不浪費,螞蟻姐結結又離離,結婚3次、離婚3次,生了四個小孩,全都給了歷任前夫,一次也沒去探望!所以,孩子是否正常、是否有毒癮,螞蟻姐什麼都不知道、也無法確定!我抓了抓頭,硬生生嚥下即將出口的責備,木已成舟,不好再對過去的錯誤有太多強烈道德壓力,但實在忍不住又問:「那妳懷孕的時候,有沒有繼續吸毒?」螞蟻姐想了想說:「知道有身的時候,就沒有吸了啦,有忍耐,生完才吸的。老師你放心啦,我沒有像我阿母一樣啦!」老師我一點都不放心好嗎!有懷孕徵兆大概是二、三個月的時候,胚胎已經著床逐漸成長,等成天忙著吸毒、經期不穩的螞蟻姐知道自己已經懷孕,恐怕是四、五個月了吧?這些螞蟻姐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又是另一群少年法院的小螞蟻?我不敢問、也不敢想,我明知這些答案是什麼,我更痛心這些問題我無能為力,我從來就清楚這些不負責任的大人會創造出什麼樣挫折磨難的小生命……孩子的天真是人類群體的希望,無數次預見天真與希望的墮落,是人世間最傷痛的悲劇,那無奈與悲摧總令我心碎……。為什麼?再問第三千次、第五千次也一樣,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能戒毒?如果堅持自己的人生自己可以選擇吸毒,為什麼要吸毒還要生育呢?如果真的要生,為什麼不能等戒乾淨再生育呢?為什麼代代世襲吸毒的價值觀,卻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呢?
為什麼!!!!!
螞蟻姐沒有回答我。
因為,下個月,她就沒來報到了。我發了告誡函出去,等著她再下個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求老師再給一次機會之類的陳腐求情劇,我猜她是又吸毒了,所以不敢面對現實、不敢面對「就是簑很兇的老師」我。沒想到,再下個月,螞蟻姐還是沒出現,我不知為何突然想查詢系統紀錄,一查就發現「相」字案號……—— 未完待續 ——
「本文僅節錄部分,完整故事收錄於《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