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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帶領大家推開《莊子》中一扇較少被人提及，卻充滿深邃智慧的大門——雜篇中的〈徐無鬼〉。在國學推廣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許多朋友對《莊子》的「內篇」如數家珍，但每當讀到「雜篇」時，常會因為篇幅零散、文字艱澀而感到卻步。然而，必須告訴大家，〈徐無鬼〉在莊學思想中佔有極其獨特的地位。這篇文章雖然編在雜篇，但其探討「形神關係」、追求「生命真性」的力度，與內篇一脈相承，甚至可以說是莊子晚期思想中最為老辣、精闢的「後勁」。
我們會在這篇文章中看見君王的焦慮、聖人的迷茫、還有那些被社會角色束縛住的眾生。讓我們一起像剝洋蔥一樣，層層遞進，找回那顆被塵垢掩蓋的真誠內心。
一、當權力遇見真性：徐無鬼見魏武侯的靈魂對話
故事的序幕，拉開在魏國的宮廷。隱士徐無鬼透過女商的引薦，見到了魏武侯。這是一場非常有意思的會面。魏武侯一開口，便流露出那種典型的「當權者憐憫」：「先生辛苦了！您在山林裡一定生活得很艱苦吧？所以今天才肯下山來見我（寡人）。」
在武侯眼中，山林是貧瘠的，而宮廷是豐饒的。但徐無鬼的回答卻像一記悶雷：「我則是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是我在為你操勞，你有什麼好憐憫我的呢？）
大家可以試想，貴為萬乘之主的魏武侯，聽到這話該有多驚訝。徐無鬼接著點破了所有現代人都在面臨的心理疾病。他說，君王（乃至我們每個人）的「病因」就在於：「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
在這裡想問問大家，我們是否也常覺得生活疲憊不堪？那是因為我們的欲望（嗜欲）太多，我們對世界的是非評判（好惡）太強。當我們沉溺於感官的填補時，內在的真性就會開始枯萎。如果你試著壓抑這些欲望，你的耳目又會感到受挫、飢渴。這種「神不自許」的矛盾，讓人的生命力不斷內耗。魏武侯之所以感到疲累，是因為他試圖用整座國家的資源來養護自己的耳目鼻口，卻忘了靈魂（神）真正需要的是「中和」。
為了引導武侯，徐無鬼談起了他專業的「相狗」與「相馬」之術。他將資質分為三個層次：
- 下等之質： 只要吃飽就滿足（執飽而止），這只是像狸貓一樣的本能。
- 中等之質： 眼睛盯著太陽，像是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與標準。
- 上等之質： 「若亡其一」。
什麼叫作「若亡其一」？在相馬中，最極致的狀態是「超軼絕塵，不知其所」。這種境界代表了一種「忘我」與「純粹」。當你不再去想著「我要跑多快」、「我要贏過誰」，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匹馬時，那種生命力量的爆發才是最原始、最驚人的。這就是莊子想告訴我們的：當你放下對自我的執著，生命才會展現出真正的神采。
二、具茨山下的迷路：黃帝與牧馬童子的深意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一個關於「尋路」的寓言，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段。
黃帝，這位文明的締造者，帶著六位當世最頂尖的智慧者（包括方明、昌宇、張若、隰朋、昆閽、滑稽，史稱「七聖」）前往具茨山拜見大隗。沒想到，這群聰明絕頂的人在襄城之野迷路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隱喻：當我們用太多的知識、謀略和規矩來治理生命時，我們往往會迷失最基本的方法。 這時，他們遇見了一位牧馬的小童。黃帝驚訝於這個孩子不僅知道大隗的住處，甚至懂得如何「為天下」。
小童提到，他以前也曾因為思慮過多而患上「瞀病」（頭暈目眩的心理疾病）。後來，一位長者教他：「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當他不再執著於外界的紛擾，他的病就好了。黃帝追問治理天下的方法，小童謙卑地說：「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
「去其害馬者」，這五個字是全篇的靈魂。
想請大家反思：在我們生活的這片「荒野」中，什麼是我們的「害馬」？是那些過度的計較嗎？是那些炫耀式的知識嗎？還是對名利的無盡渴望？這群「七聖」之所以迷路，是因為他們帶了太多的「地圖」（理論與框架），而牧馬小童卻懂得移除障礙，回歸天真。治理生命，不是要不斷地「增加」什麼，而是要懂得「減去」那些損害天性的多餘之物。
三、社會角色的束縛：為什麼我們「無事則不樂」？
在〈徐無鬼〉的第四段，莊子以敏銳的洞察力，為我們勾勒出一幅古代的「社會眾生相」。他發現，大多數的人都把自己關在了一個個隱形的牢籠裡：
- 知士（知識分子）： 沒有思慮的變化、沒有新的觀點可以鑽研，他們就不快樂。
- 辯士（辯論者）： 沒有談說的邏輯順序、沒有對手可以駁倒，他們就不快樂。
- 察士（監察官）： 沒有批評、詰難、糾舉別人的事，他們就不快樂。
莊子接著列舉了農夫、商賈、百工、甚至是那些貪圖錢財權勢的人。他總結道：這些人都是**「囿於物者也」**。
朋友們，大家可以試想，這不正是現代人的「工作焦慮」與「忙碌成癮」嗎？我們習慣了被任務填滿，如果有一天突然閒下來，反而會感到恐慌。莊子感嘆這叫作**「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我們為了外界的期待（旦暮之業），讓自己的形體與天性像野馬一樣在萬物中賓士，最後跑得太遠，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這種生命的消耗，是多麼令人遺憾啊！
四、情感與連結的真諦：匠石斲堊與知音之逝
當莊子走過老友惠子的墓前時，他講了一個充滿張力又感人至深的故事，這就是著名的「匠石斲堊」。
郢國有一個人，他的鼻尖沾上了一層薄如「蠅翼」的白粉。他請匠石（名石的木匠）幫他砍掉這層粉。匠石揮動斧頭，風聲呼呼，「聽而斲之」，斧頭落下處，白粉被削個精乾淨，而鼻子毫髮無傷。這需要多麼驚人的技藝與彼此之間的「信任」！
後來宋元君請匠石再次表演，匠石卻垂下頭說：「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
莊子看著惠子的墓，感嘆道：「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這段話讓我們明白，在老莊的世界觀裡，一個能與你對話、甚至在思想上與你「博弈」的夥伴是多麼珍貴。這裡提到的「質」，不僅僅是搭檔，更是生命狀態的共鳴。惠子雖然生前常與莊子辯論，但正是因為有惠子的存在，莊子的智慧才有了碰撞的基點。沒有了「質」，再高超的技藝、再深刻的見解，也失去了意義。這份孤獨，是莊子對生命本真的另一種呼喚。
五、治理與修身的辯證：誰才是真正的賢者？
在篇章的後段（第7、8段），莊子藉由管仲與吳王的故事，進一步探討了修身的境界。
當管仲病重時，齊桓公問誰可以接任。管仲沒有推薦那位性格剛烈、眼裡容不下沙子的鮑叔牙，反而推薦了隰朋。為什麼？因為隰朋具備一種**「上忘而下畔」**的特質。他對上能忘掉權位的誘惑，對下能與民眾和諧共處，更重要的是，他「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
這是一種極大的謙卑：一個真正的領導者，不是要把自己塑造成完美的神，而是要「以德分人」。比起那種「清高自傲」的聖人，莊子更推崇這種能與萬物共感、懂得分享生命光輝的人。
與之相對的，是「吳王射猿」的教訓。一隻猴子因為自己身手敏捷（伐其巧、恃其便）而在吳王面前賣弄、接箭，結果惹怒了吳王，被亂箭射死。莊子藉此警告世人：「無以汝色驕人哉！」 那些仗著聰明、巧智而在世俗中炫耀的人，往往最容易招致災禍。真正保全真性的方法是「去樂辭顯」，遠離浮華的表象。
六、總結篇旨：大人與真人的特質
讀到這裡，大家可能會問，那麼莊子心中理想的人格是什麼樣的呢？
根據篇中第10、13段的描述，所謂「大人」與「真人」是這樣的：
- 生無爵，死無諡： 他們不活在別人的定義裡，不在乎名號。
- 實不聚，名不立： 他們不刻意積累財富，也不經營虛名。
-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 這是最重要的直覺狀態。
在此解釋一下：這意味著我們看東西時，就只是單純地「看」，不帶任何功利或是非的濾鏡；聽聲音時，就只是單純地「聽」，不加入個人的偏見。這就是「反己而不窮」。當我們能回歸到這種最純粹的知覺時，生命就與天地合一，永不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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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生活練習】：在日常中實踐〈徐無鬼〉的智慧
我們知道，老莊的思想雖然優美，但如果不落實在生活中，就只是玄談。以下是為大家設計的三個具體練習：
1. 建立你的「去害馬」清單
請你在這週找一個晚上，關掉手機，拿出一張紙。寫下那些讓你感到心累、焦慮、卻又對生命無益的事。可能是某個讓你充滿負能量的社交群組、可能是某種讓你熬夜的成癮習慣、也可能是對某個目標的過度執著。試著從中挑選一項，「移除」它。記住，生命需要的是空間，而不是填滿。
2. 「若亡其一」的專注練習（Flow）
每天挑選一件最平凡的小事，比如洗碗、走路或沖咖啡。練習在做的過程中，忘記「我」正在做這件事。不要想著「洗完碗我要去休息」，而是讓洗碗的動作、水流的聲音成為你的全部。嘗試進入那種「不知其所」的忘我狀態，你會發現原本枯燥的事，竟然充滿了寧靜的美感。
3. 「以目視目」的感官回歸
每天給自己10分鐘，坐在公園或是窗前。只是單純地觀察眼前的景物，不給它們下定義。不要想「這棵樹長得不好看」或「這輛車太吵」。嘗試像莊子說的，用眼睛看眼睛，用心感受心。這種「不言之辯」能幫助我們卸下知識與評判的重擔，重新找回生命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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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親愛的朋友，〈徐無鬼〉這篇文章像是一面明亮的鏡子，照見了我們在權力、名利與欲望中的迷失，也為我們指引了一條回家的路。生命原本就是圓滿的，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雕琢」，而是那份「去其害馬」的勇氣與智慧。
願大家在忙碌的生活中，都能擁有一顆如「止水」般平靜的心，在與萬物的碰撞中，找回最真誠的自己。
謝謝閱讀《輕鬆學老莊》，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