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稚嫩的臉龐穿梭在熙來攘往的機場大廳,嬌小的身影在空服員們的迎接下熟練地登上了機艙,不同於其他同年齡吵鬧的孩子,小男孩只是一個人平靜地看著窗外,像是習慣了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來回奔波,也像是習慣了溫暖的依託永遠都在另一個遠方,航行的途中撞上了一陣亂流,一名空姐注意到男孩獨自壓抑著不安,即便沒有父母在身邊,也盡力擠出乖巧的模樣,小小的臉龐滿是淚水,卻連一點聲音都不願哭出來,許是心疼這樣的孩子,她將小男孩喚到工作區,說著她為他準備了好東西,男孩懵懵懂懂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端出了全黑的義大利麵,並看著她吃了一大口後展示著被染黑的牙齒,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像個普通孩子,空服員則看著小男孩說道:「難過的時候也要好好吃飯,若是不讓自己開心起來的話,是會被墨魚懲罰的唷。」

轉動門把回到了此時此刻,如今的高庭生已是一名飯店主廚,當年撫慰他的墨魚麵,成為他與吳黛玲相識與相戀的契機,也成為了今天兩場婚宴上最重要的一道菜色。「高庭生你給我振作,你今天有兩場婚禮要辦。」幹練的婚顧揪著新郎的衣領說著,為了滿足新郎離婚多年互不相見的父母,也為了符合新娘父親精算出的良辰吉時,他們必須要在同一天、同一家飯店舉辦相隔僅半小時的兩場婚禮,而今天的挑戰此時才正要開始。
從開頭的數十分鐘,電影便以俐落的節奏刻畫出了故事的架構,「一天內舉辦兩場互不被發現的婚禮」如此瘋狂的決定,在脫口而出的當下便已註定了它終將以失敗告終,而身為觀眾的我們則是在被告知的那一刻起,拉緊神經注視著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以及各方人馬是否有誰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懷疑,另一方面,隨著鏡頭跟著不同人物流暢地行進與進退場,龐雜的登場人物被以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依序介紹上場,我們也得以跟著眾人的步伐一窺傳統婚俗的重重禮節與繁瑣流程,然而,就如同婚禮真正重要的從來都不在儀式本身,以《雙囍》為名的本片,真正想描寫的也並不只是高庭生與吳黛玲結婚的這一天。

作為全片主要舞台的圓山大飯店,其存在本身即是象徵過往回憶的符號,而在楊德昌導演執導的《一一》之後,也似是強化了人們在看到畫面中的艷麗洋紅時,容易在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人物得體表面下的哀愁與疏離,從這樣的脈絡下,不難想像這座貫穿高庭生部分童年與婚禮當天的飯店,其實也像是座巨大的記憶迷宮,在他盡力順從與討好各方需求的同時,也封存著他從未癒合的傷,與他不願讓人看見的,那個沒能快樂長大、永遠求而不得的自己。

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性格與行為模式上很高的機率會更受主要照顧者一方的影響,一登場便在挑剔兒子的高盛宏,儘管有著自己的溫柔,常年掛在嘴邊的「這種事你自己要知道,不該由我來提醒」、「不要老是麻煩別人」,卻還是強化了高庭生習慣優先滿足他人需求、對自己高度自我要求,並且難以向人求助的個性,與此同時,若是另一方長期缺席,那個位置也可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種未被滿足的需求或空缺,成為一種心理投射的角色,甚至在日後的情感關係中不自覺地尋找像缺席父母的人。
或許這是為什麼,不按牌理出牌地點了菜單上沒有的墨魚麵的吳黛玲成為了另一個他放不下的人,也或許這是為什麼,即便白雁心在高庭生的成長歷程中參與得越來越少,他卻總是放不下自己始終都期望能相信的那幾句:「自己對媽媽而言是重要的」、「媽媽是愛我的」,而當這樣的投射終於幻滅的時候,高庭生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些沒能與母親相處的時光終究是回不來了,那些以為能求得什麼的付出與委屈,也終究是什麼都換不到,又是幾杯黃湯下肚的他,帶著瀕臨崩潰的情緒走向了他日夜寄望能留在他身邊的母親,用著顫抖而哀怨的聲音唱著那首《玫瑰人生》:
我心盼望 讓濃情一段 隨時光流遠 再回到開始
我心盼望 讓前世情緣 延至地老天荒 到無數的來世
莫忘記 就算在冷暗的谷底
只要你 將該我的還給我
我也以 最熾熱的還給你 此情不渝

本就只為虛華而存在的香檳塔在混亂中倒榻粉碎,高庭生再無力氣支撐謊言,狼狽地在理應開心卻宛若地獄的夜晚,因為辜負人而讓人失望,也因為被辜負而對人失望,他踉蹌著想告訴記憶迴廊裡那個千瘡百孔的孩子「不要再哭了,這不是你的錯」,已經長大成人的自己卻無法停止哭泣,他追逐、翻倒在地,恍惚之間也跟著曾經的自己躲進了飯店密道。
圓山大飯店的密道建於1973年,最初是因應政局緊張,為保護友邦元首及政要在遭逢緊急狀況時,能迅速安全地離開飯店而設立的,具有防爆、隔音等充足的保護設計,甚至連密道本身的存在都長期保密,直至2019年才陸續對外公開,而在本片中的密道則可以看作是,高庭生從未對人敞開的內心最深處,具象化的呈現便是那個他依舊思念的舊家,而那個直至重新出租都依然鎮守在原處的武達摩像,也代表著高庭生依舊死守不放的依託。

在全片最魔幻的片段裡,高庭生動盪掙扎的自我化作是了具體的地殼震盪,原本暖色調的封閉空間被鑿出了大洞,從外部突兀介入的巨大墨魚將高庭生擊倒在地,並一併砸碎了他緊抱在懷中的達摩像,原先象徵百折不撓的武達摩再起不能,但粉碎不願放棄的執念,卻正是此時的高庭生需要的。另外,有關墨魚象徵意涵的猜想,筆者想大膽地將克蘇魯神話中「當人類試圖理解超越自身認知的真相時,會因理智崩潰而瘋狂」,與自我認同危機中「因為無法接受部分的自己,而產生的不協調」作連結,另一方面,其作為外部介入的存在,也是反映了高庭生的深層需求其實是學會尋求幫助,接受自己沒辦法一個人做好所有的事,如同貫穿全片的墨魚麵,始終象徵著「放下矜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如同吳黛玲整天耳提面命,卻時常被高庭生忽視的那句「我們一起呀」

相信有人會在這個僅有一天的故事裡,責備高庭生的不是,為邊緣化的吳黛玲打抱不平,覺得一切的醒悟都來得太突然,質疑眼前的快樂是短暫虛假的,甚至不看好這段婚姻,但筆者作為一個同樣自小父母離異,必須學會在兩個家來回奔波長大的孩子,我幾乎無法不把自己投射到高庭生的角色身上,甚至在高盛宏與白雁心身上,都能依稀看見自己父母的影子與自己難以放下的求而不得,或許對於所有有過類似經驗的孩子而言,他們都不會知道自己在未來能否成為一個好對象、好丈夫、好爸爸,但我想相信,我想相信每一個不是快樂長大的孩子都有機會看見創傷、學會共處,也值得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我們無法得知高庭生與吳黛玲,甚至是腹中的孩子的未來會如何,但我願意相信,他們都能作出不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如同9m88在片尾吟唱的那幾句:
因為從今以後
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