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北竿塘岐擺暝記
馬祖的冬天不是從氣溫開始的,是從風向開始的。
東北季風一轉,海面上白頭浪漲起來,航班開始不定時,船班開始停開,島上的人在說「今天能不能進馬祖」之前,要先問一句天氣。這件事每年都一樣,但我每次遇到,仍然有一種輕微的震動:原來這裡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原來海峽有自己的意見。
冬天的塘岐街上,很多店是關的。
不是打烊,是真的關了,捲門拉下來,生鏽的鎖頭掛著,路邊摩托車的座椅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濕氣。我在某個週間的早上走過主街,幾乎沒有遇到人,只有一家麵攤的燈亮著,老闆坐在門口低著頭剝蔥,剝得很仔細,像是今天只有這一件事要做。風把海的氣味送進街道,鹹的,帶一點腥,混著石板路縫裡積年的潮氣。這種氣味在島上無所不在,但要到冬天,要到街道收縮成這樣安靜的時候,才會聞得特別清楚。
漁民們在等。
等風勢稍緩的那一個早晨,看一眼浪況,再看一眼油箱,估算一趟出去能不能有收穫再回來。有人告訴我,冬天出海不全是為了魚,是為了不要一直待在島上等。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在心裡記下來了,沒有問下去。有些事在這個島上,問了反而顯得你沒有待夠久。
就是在這樣的冬末,擺暝要來了。
不是忽然的。是你走在路上,某天發現廟口多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裡有一種不一樣的密度;是某戶人家的門縫透出的光比平日亮一點,仔細聽,裡面有剪刀裁紅紙的聲音;是有人從台灣的班機下來,拖著行李、走得很快、但到了村口放慢了腳步,站著看了一眼山坡上的石屋,才繼續走。這些細節不是擺暝的「準備」,這些細節就是擺暝——在鑼鼓響起之前,村子已經開始調頻了。
我在這座島上有一個讓人落腳的地方,做接待,做開門迎人的事。我見過許多第一次來的旅人問我:「擺暝是什麼感覺?」我每次想了一下,說的都不完全一樣。不是因為擺暝每年不同,而是因為我自己每年還在學著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有些事你要住夠久了,才能說出來;有些事就算住再久,仍然是別人的身體裡的事,不是你的。
我站在這兩種知道的邊界上,看著冬末的島慢慢亮起來。
這個亮起來,是有人走出來讓它亮的。
在鑼鼓響起的幾個禮拜前,有一個人開始走路。
他叫社首,或者說,他今年是社首——這個位置不是選的,是輪的,輪到誰誰就做,做完交給下一個人,連同一隻豬腿,一起交出去。那隻豬腿是象徵,也是重量:能為鄉親多跑一些,這句話是老一輩說的,沒有人解釋,但接過豬腿的人都懂。
他挨家挨戶敲門,手裡拿著名冊。
名冊上每一個名字都是要核對的:這戶今年出了什麼事,有沒有添人、有沒有走人,喜錢是大喜、中喜還是小喜,登記好,明年的供品才知道怎麼備。我在某個午後看見他走過街角,他拎著一個老舊的袋子,走路的樣子讓我多看了一眼——不是走得快,是走得有方向。每一條巷子對他來說不是路,是路上住的是誰。
有些門開得很快,等他還沒敲完就開了。有些門要等一下,裡面有說話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才開。有一扇門,我看見他敲了兩下,停頓,再敲,最後貼著門縫說了一句什麼,才有人來開。我不知道那戶人家今年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社首在那扇門前站的時間,比其他門都長一點。後來他離開,繼續走,背影在巷子轉角消失。
名冊是這個村子的另一種地圖。
一般的地圖畫的是路和房子,名冊裡的地圖畫的是誰和誰,誰今年在島上,誰去了台灣,誰的孩子今年回來,誰的父親今年沒有了。擺暝的陣容每年一樣,但名冊每年都在被修改,每一個增減都是島嶼的生命在動。社首走過每一扇門,其實是帶著整個村子,把自己清點了一遍。
我沒有被登記在那本名冊裡。
不是因為被排除,而是因為我的名字屬於另一種在場。我在這個島上有根,但根下的土是我後來埋的,不是天生就在那裡的。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後來覺得不必想通,只需要知道:有一本名冊,上面有這個村子最重要的東西,我不在上面,但我知道它在哪裡,知道它的重量,知道為什麼每年都要有一個人走過每一扇門把它更新一遍。
這樣,也許就夠了。
那個走路的人最終走進廟裡,成為今晚守燈的人。
擺暝的準備,是從黃昏開始算的。
傍晚四、五點鐘,廟裡的氣味開始不一樣。香的煙是整天都有的,但這個時候多了豬肉的油脂氣,多了壽桃的甜,多了不知道從哪家廚房端來的、鍋子剛離火的那種熱氣。供桌一張一張拼起來,各家的祭品各就各位,安靜地競爭著彼此之間的距離與高度。沒有人說規則,但每個人都知道規則。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不是因為不被允許。是因為那個時刻,廟內的空間有一種密度,走進去要有一點準備。做頭人跪在正殿前,對著神明低聲說話,說的是閩東話,語速很慢,我聽不完全懂,但聽得出那不是在報告,比較像是對著一個熟識的長輩說今年家裡的事。旁邊有人俯身調整紅燭的角度,讓它站得更直,一根一根,像在整理一個陣列。
紅燭是今晚的計時器。
馬祖人說,燈與丁同音,點一盞燈就是祈一個丁,光明裡藏著生命的意思。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說法的時候,以為是導覽手冊裡的那種文化解說,是說給外人聽的。後來在廟裡站久了,才覺得不是。那些把燭心挑直的手,那些在深夜裡起身添油的動作,不是在執行一個「習俗」,是在確認一件事:到天明,光不能滅。一座人口持續外流的島,說「添丁」,重量比任何地方都更實在一點。
做頭人今晚不會睡。
他要在廟裡守到天明,確保燭火不斷,修剪燭蕊,補油,偶爾打個盹再醒來,再去看一眼。我不知道這麼多年守下來是什麼感覺,沒有問過。但我想那種感覺裡有一種接近獨處的東西,在整座島都睡著、或都在外面走的時候,他一個人對著一排燈坐著,島上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他手裡的那本名冊裡。
廟外,天色完全暗了。
山坡上各家戶的燈籠亮起來,從遠處看,點一個、再點一個、再點一個,沒有統一的信號,但整座村子的燈是在同一個時間段裡亮完的,像是某種默契通過石頭縫、通過風、通過幾百年的一起做過,傳到每一扇門內的那個會計時的人。
我在廟口站著,看著這片光一點一點鋪開。
鑼鼓還沒響,但我知道,擺暝已經開始了。不是從鑼鼓開始的,不是從炮竹開始的——是從這裡開始的,從這些不讓燈滅的手,從這些把今年的名字放進名冊的人,從這個黃昏裡說給神明聽的、那些我沒有完全聽懂的話開始的。
我退開一步,讓那個密度繼續在那裡待著。
然後鑼鼓響了。
正月十五的傍晚,塘岐的街道已經不像一條日常的街道了。
供桌從每一扇門口長出來,紅燭一根比一根高,香煙沒有風向,只是靜靜地往上走,然後在某個高度散掉,混進夜裡。我沿著村裡唯一一條主街走,認識這條路,走過它很多次,但今晚走起來陌生,像是有人在熟悉的佈景裡悄悄換掉了燈光。
蕭王府的神轎先出來。
我看見扛轎的人,肩膀微微下沉、接住重量,然後整個身體調整成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穩——不是用力,比較像是放鬆後的著地。鑼鼓響起的那一刻,街道兩側的人自動往牆邊退,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指揮,也沒有人遲疑。我也跟著退,退進一個石砌的門楣陰影裡,這個動作讓我忽然意識到:我不知道自己今晚該站在哪裡。在場,但不在其中。知道規矩,但不是身體先知道。
楊公八使宮的隊伍從后澳方向下來,在塘岐的路口與蕭王府的陣頭相遇。兩頂神轎靠近的那一刻,鑼鼓聲短暫停了,周圍的人有些微微低頭,有些凝住呼吸,仿佛連空氣都在等什麼。然後炮竹炸開,炸在腳邊,整條街的光忽明忽滅,煙一下子把所有人罩進去。
我看不清楚前面的人了,只看得見煙裡面的紅光跳動,和隊伍裡靴子踩過地面的節奏,沉著、均勻,沒有因為看不見而亂掉。我站在那團煙與火之間,聞著硫磺與香灰混在一起的氣味,有一個片刻,我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也不知道這條路是地圖上的哪一條路。我只知道有燈在前面走,有鼓在後面跟,神明今晚要走過這裡,而我剛好在。
隊伍繞進去地下道。
這是北竿才有的路:機場的地面以下,一條低矮的通道,平日是摩托車和行人往來的捷徑。今晚神轎進去,轎頂幾乎擦著頂板,扛轎的人要微微彎腰,還是繼續走。燈火在那個低矮的空間裡放大,轎子的影子貼著水泥牆移動,腳步聲有了回聲。我跟在後面,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鼓聲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響。
出了地下道,北竿的夜就整個張開了。
風從海面上來,把剛才的炮煙一口吹散,山坡上各家戶的紅燈籠搖了幾下,然後定住。遠處還有另一支隊伍的鑼鼓聲,從橋仔方向傳來,隔著一整座島的距離,仍然清晰。我在那個當口想起做頭人挨家挨戶走過的那個早晨,想起那本名冊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想起有人從台灣趕了最早一班飛機回來、只為了今晚能站在隊伍裡的某個位置上。
神明年年走這條路,人卻年年重新決定要不要回來走一次。
食福是在廟裡吃的。
供桌撤了,祭品分開,有人切豬肉,有人搬椅子,有人忽然大聲說了一句什麼,周圍的人笑起來,我沒有聽清楚那句話,但我知道那種笑——是做完一件大事之後、才放鬆得出來的那種。桌上的菜沒有什麼特別,滷肉、炒蛤蜊、魚丸湯,但每一樣我都吃得很認真,因為這些東西剛才還在神明面前站過,被看過一遍,然後才輪到我們。
我說「我們」,是因為那個晚上,有人給了我一個位置坐下來。
夜深了,隊伍散了,爆竹的硫磺氣還沒有完全散去,混在山坡上的夜風裡,偶爾一陣,還能聞到。塘岐的街道慢慢恢復成一條街道,供桌一張一張收回去,紅燭熄掉,剩下燭蠟在台面上凝固的白,像是今晚留下的唯一記號。有幾家戶的燈還開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影晃動,說話,或是什麼也不說,只是坐著。
我走回去的時候,風又開始了。
是同一個風,東北季風,從立冬就沒有真正停過,今晚短暫讓了一步,現在又回來,把海面上的白頭浪重新整理一遍。明天的航班還不知道能不能飛,後天的船班還是要看浪況。這座島明天還是這座島,漁民明天醒來還是要先看一眼天色,那個剝蔥的老闆明天開不開店,也不是因為今晚的擺暝就有了定論。
但有什麼東西確實發生了。
我說不清楚是什麼,這也許正是我每次被問起擺暝是什麼感覺、都說不完全一樣的原因。不是燈,不是炮竹,不是那一頓食福,不是神轎穿越地下道時轎頂擦著頂板的那個低矮瞬間。是這些加在一起之後,島上的人隔天早上起床,抬頭看天色、看浪況的那個眼神,裡面有一種,怎麼說,不是比較不怕,而是比較有資格面對那個怕。
他們做了這件事。年年做,幾百年了,颱風來的年份做,戰地管制的年份做,人口外流最嚴重的那些年份也做。燈點起來,神明走過每一條巷,供品在深夜裡被分食,然後風繼續來,海繼續冷,但這件事做過了。
我在這座島上有一個讓人落腳的地方。每年擺暝前後,我看見旅人來,看見他們帶著一臉「這輩子一定要來一次」的神情下了飛機,在鑼鼓聲裡睜大眼睛,在食福結束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飽足感離開。我知道他們帶走了什麼,但我也知道他們沒能帶走什麼。
有些事要在島上再住一年,才會慢慢懂得。
有些事也許要在島上生、在島上長大、在島上把自己的名字交給那本名冊,才算真的懂。
我站在這兩種懂的中間,每年的正月十五,和大家一起把燈點亮。
然後風來,然後夜深,然後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