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個月最後一天,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發動空襲後,中東能源體系迅速進入戰時狀態。最具衝擊性的變化,是荷姆茲海峽的實質封鎖。這條全球最重要的能源航道平時每天承載約20,000,000桶原油與全球約20%的LNG供應,一旦中斷,幾乎等同於全球能源動脈被掐住。市場的反應非常迅速。布蘭特原油在短短幾天內突破$100/bbl,並在3月中一度逼近$120/bbl。即便沙烏地與阿聯酋試圖透過陸上管線繞過波斯灣,市場普遍認為供需缺口仍然巨大,油價短期內很難回落到戰前$80–$90/bbl的區間。
在這場衝突中,海灣國家正處於一種非常微妙的政治與戰略平衡。沙烏地阿拉伯的處境最為尷尬。沙國王儲兼首相BSM表面維持中立,但戰前其實也是慫恿者之一,不過在試探性的鼓勵之於,私下仍勸告華盛頓不要攻擊伊朗核設施,因為若短期無法解決,更激進的軍事行動反而會導致海峽完全封鎖的能源危機。
而當美國確定選擇動手之後,海灣國家正式成為伊朗報復的主要目標。3月初,沙烏地的Ras Tanura煉油廠(550,000 bpd)遭到襲擊而被迫關閉,數日後又有住宅區遭到飛彈攻擊,甚至連Prince Sultan空軍基地內的美軍加油機也被伊朗飛彈擊中。面對這樣的局勢,沙烏地外交部長對伊朗表達了「不允許美軍使用沙國領空攻擊伊朗」的立場,但同時也警告,如果伊朗持續攻擊能源設施,將被迫允許美軍使用基地並可能直接報復。
這種「有條件中立」的策略,本質上是一種危險的平衡術;既要避免成為美伊戰爭的直接參戰方,又必須維持與華盛頓的安全關係。
在能源供應方面,沙烏地最重要的替代方案是東西向的Petroline管線。這條長達1,200公里的管線從Abqaiq油田通往紅海的Yanbu港,理論容量可達7,000,000 bpd。戰前它只運作在約2,000,000 bpd的水平。
但在荷姆茲封鎖後,全世界最大的企業之一,也是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營石油公司「沙烏地阿美」,迅速宣布將管線推升至滿載。不過,真正的瓶頸其實不在管線,而在港口。
Yanbu港的設計裝載能力約為4,500,000 bpd,實際操作上限甚至可能只有3,000,000 bpd左右。換句話說,即使管線可以輸送7,000,000 bpd原油,港口也無法完全消化這些流量。此外,Yanbu本身還有多座煉油廠,每天需要約1,000,000 bpd原油供應,使得能夠真正出口的數量進一步下降。結果是,3月初Yanbu的平均裝載量大約只有2,200,000 bpd,雖然比戰前增加超過300%,但距離填補荷姆茲封鎖造成的缺口仍然相當遙遠。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情況略有不同。UAE在過去十多年已建立Habshan到Fujairah的陸上管線,直接將原油送到阿曼灣港口,在地理位置上,完全避開荷姆茲海峽。
這條管線的容量大約在1,500,000–1,800,000 bpd之間,目前運作率約70%左右,仍有部分備用空間。理論上,UAE可以透過這條管線維持相當比例的出口。
不過,戰爭也迅速波及阿聯酋。3月中,伊朗發射17枚彈道飛彈與117架無人機攻擊UAE境內設施,雖然大多被攔截,但Fujairah港仍發生火災,而Ruwais煉油廠(922,000 bpd)也據報關閉。UAE總統MBZ甚至公開表示,阿聯酋「正處於戰爭時期」,這是海灣國家少見的強硬表態。
如果說石油市場承受的是供應緊縮,那麼天然氣市場面臨的則幾乎是災難。卡達是全球最大的LNG出口國之一,佔全球供應大約20%。但在衝突爆發後,QatarEnergy迅速宣布停止所有LNG生產並對出口合約宣告不可抗力。液化天然氣工廠的運作與傳統油井不同,整個系統需要在極低溫條件下穩定運轉,一旦停產,重新啟動往往需要數週甚至更長時間。
能源分析機構估計,最樂觀情況下卡達需要至少4週才能恢復出口,而如果安全與保險問題持續存在,復產時間甚至可能延長到數月以上。僅3月一個月,全球LNG供應就可能減少5,800,000噸,亞洲市場的衝擊尤其嚴重。南韓、台灣與巴基斯坦等高度依賴卡達天然氣的國家,都將面臨價格飆升與供應不穩的風險。
科威特則是另一種典型的困境。這個國家在政治上試圖保持中立,但衝突仍然波及其境內。3月初,美軍駐紮的Camp Buehring基地遭到攻擊,造成6名美軍死亡,隨後又發生科威特戰機誤擊美軍F-15E的事故。由於波斯灣航道安全惡化,油輪幾乎無法正常運作,科威特石油公司被迫宣布減產。科威特2月原油產量約2,600,000 bpd,如今部分出口已被迫停止。
在能源市場的架構上,更大的狀況還在於繞行能力遠遠不足。霍爾木茲海峽平時每天運輸約20,000,000 bpd石油,而目前所有陸上替代路線的實際能力合計只有約6,000,000–8,000,000 bpd。即使沙烏地的Petroline與UAE的Habshan管線全部滿載,也只能彌補不到一半的流量。
此外,OPEC最大的備用產能其實位於波斯灣內側,一旦海峽被封鎖,這些產能根本無法釋放到市場。與此同時,多座煉油廠因襲擊而停產,使全球每天額外損失約2,400,000 bpd的煉油能力。這些因素共同造成一個結構性的供應缺口。
因此,即使海灣國家透過紅海或阿曼灣港口進行西向繞行,這也只能視為一種減災措施,而非真正的解決方案。從目前的數據來看,繞行確實降低了油價飆升的速度。如果沒有這些替代路線,市場很可能已經看到$140–$150/bbl的價格。但即便如此,供需缺口仍然足以讓布蘭特原油長時間維持在$100–$120/bbl之間。
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油價才可能真正回落,一是荷姆茲海峽重新開放,這在現況來看幾乎不可能;二是全球需求因經濟衰退而大幅下降,導致價高石油本身的存在,破壞了引出高價格誕生的因素,進行矛盾對沖,不用到$200/bbl,也許就會觸發機制;因為目前來看,即便釋放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略石油儲備,也近乎無濟於事。
從更宏觀的角度去想,這場危機再次顯示全球能源體系的脆弱性。過去十多年各國不斷討論能源轉型與供應多元化,像是可再生能源、核能轉向、2050無碳排的口號。
但在現實世界裡,荷姆海峽仍然是無可替代的能源命脈。一旦這條航道出現問題,全球市場依然會迅速陷入動盪,而海灣國家在美伊衝突中的微妙立場,也再次證明在大國對抗的結構下,即使是區域強權,也很難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