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我從前並不相信自己會為誰真正動心,在梁柏惟還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甚至篤定地認為感情不過是兩個人彼此體面地同行,只要帳算得清楚,情緒控制得當,便可以長久;可是時間原來並不按照理性推進,它在某一個極為尋常的傍晚悄悄偏移,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等待的已經不是他的訊息,而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那種等待並不張揚,也不劇烈,只是安靜地改變了方向,像浮雲在天際慢慢移動,等你察覺時,天空早已不是原來的顏色。
為什麼明明動了心,卻還要裝作彼此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呢,我在夜裡一遍遍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足夠堂皇的理由,也許是因為一旦承認那份情感的存在,就意味著必須作出選擇,而選擇總伴隨著失去,所以我們寧願把曖昧停留在半空中,讓稱謂維持在禮貌的距離裡,讓關心保持在合理的範圍內,彷彿只要不說破,就不算越界,而那種差異,理智與情感之間細微的錯位,竟然有一種令人沉迷的迷人。
我說出口的話常常像細密的雨,一點一點落下,帶著試探與保留,原本以為會在他心裡留下潮濕的痕跡,卻常在抵達他那裡時凝成另一種形狀的雪,冷靜、平整、被重新命名,他總是用那樣沉穩的語氣替我安放情緒,把我未說盡的話收回到安全的範圍裡,而我卻在這樣的收容之中,愈發沉淪。
他的話成了我思緒的背景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卻總在某些關鍵的時刻浮現出來,他說妳一直都可以選擇妳要的生活,他說別逞強,他說台北不大,那些句子表面平淡,卻像水一樣慢慢滲進骨縫,讓人誤以為自己早已被理解;有時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命運會一次次拿贗品來引誘你,用相似的溫柔與靠近讓你誤以為這便是真正的禮物,直到你學會拒絕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感,它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拿出真正屬於你的東西,而我卻不知道自己此刻面對的究竟是贗品還是真實,只知道那種心動已經無法再被忽視。
可是時間這把鋒利的刀,原來從來都不會按照理性的刻度去推進。
它在某一個極為尋常、卻又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傍晚,悄無聲息地偏離了軌道。我忽然驚恐地意識到,我坐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等待的早就不是梁柏惟那敷衍的晚安,而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那種等待,並不張揚,也不歇斯底里,它只是像一味慢性的毒藥,安靜而徹底地改變了我血液流動的方向。就像浮雲在天際緩慢而無聲地移動,等你終於察覺時,整片天空,早就已經變了顏色。
為什麼明明已經動了心,卻還要自欺欺人地裝作彼此只是清清白白的單純朋友? 我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一塊足夠堂皇的遮羞布。也許是因為,一旦我親口承認了那份見不得光的情感,就意味著我必須親手撕裂現有的一切,去做出一個萬劫不復的選擇。而選擇,總是伴隨著鮮血淋漓的失去。
所以我們心照不宣地,將這場曖昧懸停在半空中。讓彼此的稱謂死死釘在禮貌的距離裡,讓所有的關心都披著長輩與晚輩的合理外衣。彷彿只要誰都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就不算越界,就不算背叛。 而那種在懸崖邊緣試探的刺激,那種理智與情慾之間細微而致命的錯位,竟然有一種令人骨髓發麻的、近乎變態的迷人。
我對他說出口的話,常常像一場細密而卑微的春雨,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落下,藏著無數的試探與保留。我原本貪婪地以為,這場雨至少能在他那顆堅硬的心裡,留下一絲潮濕的痕跡。可那些話語在抵達他那裡時,卻總是被他周身那股不近人情的溫度,瞬間凝結成另一種形狀的冰雪。 冷靜、平整、被他用最得體的長輩語氣重新命名。他總是用那種無懈可擊的沉穩,四兩撥千斤地替我安放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把我那些未說盡的、大逆不道的話,穩穩地逼退回安全的牢籠裡。
而我,卻在他這種看似殘忍的收容與保護之中,愈發無可救藥地沉淪。
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我日夜思緒裡揮之不去的背景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卻總能在我最脆弱的關頭,幽靈般地浮現出來。 他說,妳一直都可以選擇妳要的生活。 他說,別逞強。 他說,台北不大。 那些句子表面上聽起來平淡無奇,卻像是有著腐蝕性的弱酸,一點一滴、無孔不入地滲進我的骨縫裡,讓我產生了一種「我早已被他徹底看穿並深深理解」的致命錯覺。
有時我甚至會絕望地懷疑,是不是命運這個殘忍的莊家,總會一次次地拿著劣質的贗品來引誘你?用相似的溫柔與靠近,讓你誤以為這便是此生唯一的救贖。直到你被傷得遍體鱗傷,學會了冷酷地拒絕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感,它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大發慈悲地拿出真正屬於你的東西。 而我此刻,就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究竟是命運的贗品,還是真實的毒藥。我只知道,那種幾乎要將我五臟六腑都燒穿的心動,已經再也無法被忽視。
那天下午,我約了梁柏惟見面。 刺眼的陽光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砸在桌面上。空氣悶熱得彷彿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裂。
他依舊坐在我對面,眉頭微蹙,嘴裡還在喋喋不休地談論著AA制是否絕對公平,精算著這段感情裡誰付出的沉沒成本更多。他說最近工作壓力很大,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對我的不耐煩。 我安靜地看著他低頭計算那幾百塊飯錢的斤斤計較的模樣,忽然覺得我們之間的一切,都過於清楚了。清楚得就像一筆爛帳,連一絲苟延殘喘的餘地都沒有。
而我的心底,早就已經瘋長出另一種足以將我吞噬的渴望。 那種渴望,不需要計算任何投資報酬率,也不去追問那注定慘烈的結果。它只求在某個我孤單與慌亂的暴雨天裡,有個人能恰好帶著一身雪松香氣,穩穩地站在我面前。
我聽著梁柏惟的抱怨,忽然明白,我已經連半點為這段關係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誰犯下了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只是我,真的不願意再繼續這場令人作嘔的消耗了。
「我們分開吧。」
我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竟然出奇地平靜。沒有聲音的顫抖,也沒有故作姿態的淚水。彷彿這場死刑的宣判,早就在我心底的刑場上,冷酷地排練過成千上萬次。
他明顯愣了一下,連拿著攪拌匙的手都僵在半空中。他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被羞辱的惱怒,質問我是不是變心了。 或許心虛,我沒有回答他那個問題,只是轉過頭,看著窗外被烈日曬得發白、幾乎要融化的柏油街道。
「我們不適合。」 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平庸爛俗,卻在那一刻,成了我這輩子說過最真實的肺腑之言。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天空低低地壓著,烏雲密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暴雨將至的土腥味。我走在街頭,忽然覺得這具軀殼輕了許多,卻也空洞了許多。就像親手拿著剪刀,鉸斷了一根死死勒在脖子上的麻繩,皮肉雖然疼得厲害,大腦卻換來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沒有立刻去找蕭徐言。 我像個幽魂一樣,在台北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我走過那些曾經與梁柏惟並肩走過的街角,走過那些被爭執與妥協層層堆疊的廢墟。直到心底那種因為割裂而產生的浮躁,終於像塵埃一樣死寂地沉澱下來,我才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早就爛熟於心的號碼。
「怎麼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他那平穩而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分手了。」 直到這四個字從我嘴裡吐出來,我才真正地、徹底地意識到,我已經親手炸毀了自己最後的退路。我站在懸崖邊上,身後是萬丈深淵。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想清楚了嗎。」
「嗯。」 我回答。這個字簡短而堅硬,裡面藏著我所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與無處安放的不安。
我知道,我那對保守的父母絕對不會同意這場荒謬的感情。我知道,我們之間那條橫亙著二十年光陰的鴻溝,會成為世人眼中最不堪的笑柄。我更知道,這段關係一旦被暴露在陽光下,必然會掀起一場足以將我撕碎的狂風巨浪。
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與其在那段虛偽的、斤斤計較的假裝裡被慢慢耗死,我寧願在這場真實的、刀光劍影的禁忌裡粉身碎骨。那晚見到他的時候,這座城市的霓虹燈在濃重的濕氣裡,暈染出一片淒迷的亮光。 他就站在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穿著一襲深色的長大衣,目光幽深而靜謐地看著我。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這一次,我沒有再把那些情意綿綿的話,委婉地說成一場試探的雨。我任由它們,凝結成最鋒利、最冰冷的雪刃,直直地刺向他的心口。
「不管他們怎麼想,我都會選擇你。」
這句話重重地落下的那一瞬,我忽然有一種從百層高樓上一躍而下的失重感。我明知道落地的那一刻,會摔得多麼血肉模糊,卻依然心甘情願地,朝著他的方向張開了雙手。
他靜靜地注視著我,然後,緩緩伸出手,將我那隻因為緊張而冰涼徹骨的手,緊緊地包裹進了他的掌心裡。 那種溫度,沉穩、克制、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他沒有給我任何海誓山盟的誇張承諾,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控的激烈情緒,可單單只是那份掌心的溫熱,就足以讓人死心塌地地誤以為,這就是此生最後的歸處。
原來相思,從來都不是什麼花前月下的纏綿。 相思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心甘情願的沉淪。是明知前路是無底的深淵,卻仍舊咬著牙,死也不肯回頭的決絕。
那一夜,我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不再自欺欺人地裝作只是他的晚輩、他的朋友。我也終於坦然地承認,我已經徹底背叛了我的世界,死死地站到了他的那一邊。 至於父母的眼淚與世俗的唾罵,至於未來那些足以掀翻我的狂風巨浪,我並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那時候的我,就像個盲目的信徒。比起那個遙遠而凶險的明天,我更願意死死抓住,此刻握在我手心裡的,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命運真正的禮物,只知道自己已經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