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記憶,被鎖在某寺的靈骨塔裡。
那是一座圓形的塔,樓梯盤旋而上。
一層一層往上走,
空間越來越窄。
到了頂層,幾乎伸手就能觸及兩側的塔位。
一格一格的門板外,貼著亡者的照片。
我一個人走在那裡。
被迫與成千上萬張臉對視。
理智告訴我,那只是灰燼。
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像水一樣漫過腳踝,一點一點往上。
下樓的時候,我不敢再看。
低著頭,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幾乎是用逃的,衝出塔外,
才敢重新呼吸。
很多年後,我又聽到關於那座塔的另一個故事。
有人說,一位法師以出家修行的功德,至誠回向亡母。
他親眼看見母親的靈位,從一樓緩緩上升。
一層一層,慢慢往上。
最後越過五樓,
在金色的光中,化作天人而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
那座塔,也許不只是安放骨灰的地方。
而是某種轉化的過程。
再後來,我坐在寺院裡,
聽聞《地藏菩薩本願經》的開示。
經聲一字一句落下,
像在心裡慢慢鋪開一條路。
那些曾經讓我不敢直視的死亡,
開始變得可以靠近。
當爺爺離世時,
我沒有再逃。
只是靜靜地捧起經書,
在誦讀中,讓心慢慢安下來。
之後,叔叔往生。
我邀請助念團前來。
在那一聲聲佛號裡,
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送別」不是斷裂。
而是一種溫柔的陪伴。
恐懼沒有完全消失,
但已不再佔據一切。
如今,那座靈骨塔已經整修一新。
我還沒有再走進去。
但偶爾想起當年那個在樓梯間慌張逃跑的自己,
會忍不住笑。
那時的我,害怕被凝視。
以為那一張張照片背後,
是未知,是距離,是不該靠近的世界。
現在才明白,
那不是凝視。
只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
那些曾經活過的人,
安靜地停在那裡。
不打擾,也不離開。
如果有一天,我再走進那座塔,
大概不會再低頭逃開。
我會慢慢走,慢慢看。
像走進一段段,
被時間收好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