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邯深

莫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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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幾何天道希,反死求生兩寸茫。
諸言意深把數窮,致虛靜篤廣無象。
一步踏青萬里路,天外猶存真玄光。
世人欲知天下勢,谷神要妙自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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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神州之上,山河萬里。
近年來,天地靈氣復甦,各地宗門紛紛現世,一股修真之風,悄然席捲人間。
山道之上,常可見白衣修士御風而行,衣袂不染塵埃;市井之中,也偶有人抬頭仰望,目送劍光劃過長空。
他們衣著素淨,氣度清冷,彷彿與凡俗隔絕。
然而對於那些困於勞役、病苦與亂世之中的百姓而言,那一抹遠去的劍光,卻像是一條能夠逃離人間的路。
世間紛擾太多。
可人間的幸福,有時不過只是知足常樂罷了。
破敗的村落旁,一條溪水混濁發臭,水面漂著不知名的殘渣。
然而,一群孩童卻踩在水中,笑聲清脆,毫不在意。
水濺起來,濁而冷,卻掩不住那份純粹的歡快。
「深哥哥!一起來玩嘛!」一名少女站在水中,笑著朝樹下的少年招手。
「夏寺……」少年靠在樹幹上,似乎還在猶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別玩太瘋,小心跌倒,回去又要被娘罵。」
「嘿嘿,少來,又拿娘嚇人。」少女撇嘴一笑,水花一踢,濺得更高,「不然這樣,哥哥來抓我。抓到了……我就乖乖跟你回家,如何?」
少年嘆了口氣,終於站起身。
「行吧行吧……妳這調皮的丫頭。」他一邊走,一邊笑著搖頭。「回去晚了,我可也得一起挨罵。」
「嘿嘿!一起挨罵感情才好嘛!」
「什麼歪理……」少年忍不住失笑,「年紀不大,歪理倒是一堆。」
「哼!」少女抬起下巴,一臉得意,「歪理不多的話,就不叫莫夏寺啦!」
少年終於笑出聲來,「好,那妳可準備好了?」
「當然!」
少年抬腳踏入水中。
下一瞬腳下一空。
「撲通!」水花四濺。
少年整個人直接栽進溪裡,濁水濺滿全身。
「妳──!」他狼狽地從水裡爬起來,又氣又笑,「莫夏寺!居然在水裡挖坑?」
少女早已笑得彎下腰,「誰叫哥哥這麼厲害,第一腳就踩中啦!」
少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氣得直搖頭,「回去我若挨罵,第一個先揍妳。」
「嘿嘿!明明只有哥哥不好喔!人家沒濕,只有你濕啦!」夏寺站在水裡笑得前仰後合,語氣滿是得意。
「邯深!夏寺!」一道略顯急促的聲音從岸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一名身形消瘦的少女快步走來,衣著雖整潔,卻掩不住那份清苦。年紀明顯比他們大上幾歲。
她目光一掃,立刻落在全身濕透的邯深身上。
「你們果然又跑來這裡……」她皺起眉,語氣帶著無奈,「邯深,你怎麼全身都濕了?」
「我……」少年張了張口,一時語塞。
這鍋來得太突然,他連反應都慢了半拍,「都怪夏寺啦!」
「嗚嗚嗚!姐姐!深哥哥又欺負我!」夏寺反應更快,直接轉身撲到姐姐身邊,聲音委屈得像真的一樣。
「妳別惡人先告狀啦!」邯深差點氣笑。
姐姐看了兩人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丫頭的表情,她太熟了!一看就是在胡說八道。
「好了好了。」她擺了擺手,語氣懶得再追究,「趕快擦乾,回去晚了,連我也要一起挨罵。」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條小毛巾,遞給邯深,動作熟練得像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
「姐姐還真熟練呢!」夏寺歪著頭,笑得狡黠。
姐姐白了她一眼,「妳以為是拜誰所賜?」
夏寺吐了吐舌頭,轉過頭去做了個鬼臉。那模樣顯然心知肚明,卻一點也不打算改。
●
夜色降下。
破舊的屋內點著一盞昏黃油燈,火光搖曳,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邯深果然還是挨了一頓罵,不過萬幸的是夏寺也沒逃過。
一向溫順的邯深,誰都不信他會自己跳進那條臭水裡。
事情很快就被看穿,是夏寺在搞鬼。
夏寺站在一旁,臉上硬是擺出一副委屈模樣。
可那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笑意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雙氏卿冷著臉看著她:「還在笑?」
「唉唷……」夏寺立刻變臉,笑容一收,語氣甜得發膩,「人家是看娘親太漂亮了嘛!看到美麗的姐姐,當然會忍不住笑呀!」
這一套熟練得像早就排練過無數次。讓人一時之間,竟分不清該氣還是該笑。
雙氏卿眉頭一挑,「那妳說說,剛才娘說了什麼?」
夏寺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顯然一句也沒聽進去。
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我……我不該拉深哥哥下水……」
雙氏卿直接翻了個白眼。
「邯深,你先去一旁。」她語氣一轉,「夏寺,妳留下。」
「好!」邯深答得飛快,像逃命似地退開。
可這個「家」,實在太小了。
不過幾步距離,一道薄布簾隔開內外。
他人是退了出去!聲音,卻還是一字不漏地傳進耳中。
「我回來了。」門外傳來一聲略顯沙啞的聲音。
邯深立刻抬頭,「爹!」
男人推門而入,身形微駝,腳步比往常慢了幾分。衣角沾著灰,甚至還隱約帶著一絲乾掉的血痕。
「娘呢?」他一邊脫下外衣,一邊隨口問道。
「在裡面……跟夏寺說教呢。」邯深壓低聲音回答。
男人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無奈一笑,「又闖禍了?」
「嗯。」邯深苦笑。
這丫頭,一週不鬧個十來回,反倒讓人不習慣。
男人搖了搖頭,正準備往裡走。
邯深卻忽然皺眉。
「爹……你怎麼了?」
男人腳步一滯,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步伐早已不穩。
「沒事。」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
「碰上幾個找碴的客人,被打了兩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已經報官了。」
屋內一時安靜。
男人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這世道啊……連我們這種窮人家的錢,也有人計較。」
邯深低下頭,「爹……辛苦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卻有些勉強。
「沒什麼。」
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拿去,明天帶妳妹妹去買點蜜糖。」
邯深一愣,連忙搖頭,「不用了,我不愛吃這些……還是留著吧。」
男人卻直接把錢塞進他手裡,語氣不容拒絕,「給你們的,就拿著。」
那幾枚銅錢,還帶著一點體溫。也帶著一點說不出口的沉重。
「爹,我回來了。」
門外傳來一聲略顯低沉的聲音。
男人一抬頭,眼中立刻亮了幾分。
「玄!回來了!」他露出難得的笑意,「山裡採得如何?」
莫玄放下背上的竹簍,輕輕點頭,「還可以。」只是那語氣,怎麼聽都不像真的「還可以」。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明白幾分,卻沒有再追問。
只是笑著說:「那就好。」
「爹!」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莫泉也跑了進來。
「泉妹今早也幫了不少忙。」莫玄順口補了一句,「路上還找到一條乾淨點的溪,就順便一起沖了一下。」
他淡淡一笑,「算是意外收穫。」
男人眉頭卻微微皺起,「傍晚了,女孩子還是少往外跑。」語氣不重,卻帶著壓不住的擔心。
莫泉撇了撇嘴,「我是怕玄哥哥還沒回來,就在村口等一下而已。」
男人沉默了,他低下頭,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唉。」一聲很輕的嘆息,「還好我們這裡離城近,勉強能討點活路。」
他語氣壓得很低。
「只是城裡那些人……」他停了一下,像是不太願意把話說完,「心不乾淨。」
他抬頭,看向莫泉,眼神第一次變得有些嚴肅。
「尤其是泉,傍晚了還是少出門。現在這世道……」他話說到一半,沒有再繼續。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油燈微微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顫了一下。
「老伴,回來啦?」雙氏卿掀開布簾走出來,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唉唷!可疼死俺了,娘啊!」男人一見她,立刻誇張地喊了起來,像個孩子似的。
「行了行了。」雙氏卿白了他一眼,語氣卻放軟了幾分,「坐好,上點藥。」
她動作熟練地替他抹上藥膏。
男人嘴上喊痛,卻也乖乖不動。
屋內很快安靜下來,油燈將熄。
布簾一拉,內外簡單分開。
莫泉、夏寺與雙氏卿睡在裡頭;男人、莫玄與邯深則躺在外側。
這個「分開」,其實也只是多了一層薄布。
聲音依舊能穿透,呼吸也混在一起。
夜色漸深,屋外偶有犬吠。
遠處隱約傳來人聲,似笑似怒,聽不真切。
邯深躺在地上,望著昏暗的屋頂。
今天,又這樣過去了。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白日嚮往的那道劃過天際的劍光。
那一瞬,明亮得不像這個世界。
而此刻,屋內昏暗,呼吸聲交錯。
銅錢緊握在掌心,還帶著些許餘溫。
他閉上眼,沒有再想下去。
他們…是他們…
而我們……只是我們……
【小後記】
修真者遍佈天下。
他們衣冠整潔、舉止溫雅,遠遠看去彷彿皆是仁義之士。
御劍之光出入於高城之上,談的是懲奸除惡,守的是天下正道。
只是那些劍,從不落在泥濘之中。
那些誓言,也從未真正抵達過貧民的屋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