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這一回只有一個最重要的事,就是黛玉死了!
************** 1. 病中仍要講禮數,顧體面。
上回說到,寶玉發現錯娶寶釵後,病情更嚴重。
在勉強奉送賈政出門上任後,就體力不支了。整個人昏沉沉的,連飯都吃不下就睡著了。 家裡請了醫生來,但吃藥都沒見效,到後來甚至連身邊的人都認不出來了。 快到「回九」之期時(新婚第九天,新人回娘家),賈府上下很兩難。 不去吧,怕親家薛姨媽心裡不舒服;去吧,寶玉這副模樣,大家心知肚明他是為了黛玉才病成這樣。 這中間的事(黛玉死了),要是跟寶玉清楚說破,怕他太悲傷,又出人命;要是不說,寶釵這新娘夾在中間也難做人。
王熙鳳最後想了個折衷辦法:
「我看寶玉現在只是失了魂,讓他動一動倒沒事。乾脆準備兩乘小轎子,讓人扶著他,避開大路從園子裡穿過去,把回九的儀式應付掉。等完成後,再請姨媽過來照看寶釵,我們再全心醫治寶玉。」
王夫人聽了覺得可行,立刻去安排。 [解析] 這裡展現了賈府典型的「體面至上」。即便寶玉已經病入膏肓、神志不清,長輩們優先考慮的仍是社交禮數(回九之期)與親家間的面子。這種在垂死之人身上,依然死要面子的荒謬感,展現了大家族的僵化不靈。 2. 野郎中治病救命。 寶玉此時渾渾噩噩,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人擺布。
寶釵心裡其實很明白這一切有多荒唐,甚至埋怨母親薛姨媽當初辦事太糊塗,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沈默不語。
薛姨媽看到女婿這副慘狀,心裡也開始後悔,匆匆辦完儀式就趕緊回家。 沒想到回禮後,寶玉的病情急轉直下,甚至到了滴水不進的地步。 就在許多名醫都束手無策時,城外破廟裡一位叫畢知菴的走方郎中被請了過來。他診斷後直言:
「這是悲與喜兩股情緒劇烈衝擊,加上生活失調、心中有憂憤壓抑,導致正氣被堵死了。」
這醫生開了藥,寶玉服下後到了深夜,神智竟然稍微清醒了些,還開口要水喝。賈母、王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先讓薛姨媽帶著寶釵去休息。 [解析] 這位「畢知菴」,諧音
「畢(竟)知(道)案(情)」。
他提出的診斷「悲喜激射」精確點出了寶玉的病根。他在精神耗弱的時候,被騙說要和黛玉去結婚(喜),卻在洞房的時候,發現被騙了(悲)。這不僅是身體的病,更是靈魂被兩股力量撕裂的結果。 3. 臨死願望,我要和黛玉死在一起。 當房裡只剩下襲人時,寶玉拉著她的手哭著問:「妳老實告訴我,寶姐姐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老爺是給我娶林妹妹的,怎麼林妹妹被趕走了?她為什麼霸占在這裡?我想說出口,又怕得罪人。妳們聽,林妹妹是不是在哭?」 襲人不敢說實話,只能敷衍說林姑娘也在病著。(此時黛玉已死) 寶玉一聽,掙扎著想下床:「我要去看她!」 但他好幾天沒吃飯,根本沒力,動不了。 他絕望地大哭:「我快死了!妳幫我求老太太一件事:林妹妹要死了,我也保不住了,不如騰出一間空房子,把我們兩個都抬過去,活著能互相照顧,死了也停放在一起。妳若還念這幾年的情分,就幫我這一次吧!」 [解析] 這是寶玉最卑微也最真摯的請求。「活著一處醫治,死了一處停放」,這句話道盡了他對封建禮教最後的抗議。他不再追求名分,只求在生命的終點能與靈魂伴侶守在一起。 4. 寶釵的冷靜之刀:斷念救人。 這時寶釵剛好進來,聽到了這番話。 她直接走到床前,語氣堅定地說:「你現在不保養身體,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做什麼?老太太八十多歲了,這輩子就疼你一個,不圖你封官加爵,只求看著你成人;太太這輩子也只指望你這個兒子。就算你再想死,天理也不容你這樣不孝。只要你安下心來養幾天,邪氣散了,病自然就好了。」 寶玉聽了,半晌才苦笑說:「妳好久沒跟我說話了,一開口就是這些大道理。」 寶釵見軟的不行,乾脆下猛藥:「實話告訴你吧,前兩天你昏迷的時候,林妹妹已經過世了。」 寶玉猛地坐起來,驚喊:「真的死了嗎?」 寶釵冷冷地答:「我怎會拿這種事咒人?老太太她們是怕你聽了也跟著去,才不肯告訴你。」 [解析] 這是全書中寶釵最「冷」也最「狠」的一刻。 她深知寶玉的病在於「執念」,如果不徹底斬斷他對黛玉的幻想,他永遠好不了。 這種「休克療法」雖然殘酷,卻是寶釵這種理性主義者給出的救命途徑。 5. 夢入陰司,她不在地府。 寶玉聽完這噩耗,放聲大哭,隨後便昏死過去。 在恍惚中,他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看見一個人走來,便問:「這是哪裡?」 那人答:「這裡是陰曹地府。你壽命還沒盡,來這裡做什麼?」 寶玉趕忙打聽黛玉的下向,那人冷笑一聲:「林黛玉跟凡人不同,她無魂無魄,你上哪裡找?凡人死了魂魄散成氣,早就尋不到了,何況是她?」 寶玉不解:「既然死了就散了,那為什麼還有地府?」 那人解釋:「地府這地方,說有就有,說無就無。是為了警示世間那些不守本分、自殺夭折、或者溺於淫慾的人,才設下地獄讓他們受苦償債。你找黛玉是自尋死路。她已經回到太虛幻境了,如果你想見她,就得潛心修養;如果你再這樣糟蹋身體,那就是『自行夭折』之罪,會被永遠囚禁在這裡,再也見不到她。」 說罷,那人從袖子裡拿出一顆石頭砸向寶玉的心窩,寶玉嚇得驚醒過來。 [解析] 這場夢是寶玉世界觀的重塑。 地府官員的話其實是在警告他:自殘和沈溺於哀傷是見不到黛玉的。 這場幻境給了寶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只有「潛心修養」才有可能在未來(或另一個世界)重逢。這也象徵著寶玉開始被迫接受現實。 6. 接受現實,病情好轉。
從夢中地府醒來,寶玉睜開眼,看見賈母、王夫人、寶釵等人正圍著他哭,這才知道是一場大夢。他出了一身冷汗,心口反而覺得清爽了些。 黛玉死了這消息,寶釵故意挑這個時機點破,就是要讓寶玉徹底斷了念頭,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雖然賈母和襲人起初都怪她太魯莽,但看到寶玉醒來後脈象竟然變得沉靜平穩,醫生也說這是「神安鬱散」,大家這才轉憂為喜。 之後幾天,襲人也常在旁邊勸解,說老太太是為了寶玉好才選了穩重的寶姐姐,林姑娘性格古怪恐怕不長壽。 寶玉雖然心酸,但想起夢裡的警告,又看寶釵溫柔賢惠、確實是第一等的人物,慢慢覺得「金石姻緣」或許真的是天意,對黛玉的癡心也稍微移了一部分到寶釵身上。 [解析] 這段文字讀起來讓人無奈。 寶玉的「好轉」是以跟現實妥協為代價的。 他開始接受「金石姻緣」,開始覺得寶釵也不錯,這代表那個追求純粹自由與自我情感的寶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向現實妥協的凡夫俗子。 7.黛玉之死的回顧 回過頭來,就在寶玉成親的那個時辰,瀟湘館裡的黛玉已經到了最後彌留時刻。 她昏迷了一整天,李紈和紫鵑哭到快斷氣。 到了晚上,黛玉忽然醒了過來。(那是「迴光返照」。) 她拉著紫鵑的手,用盡力氣說:「我不行了。這幾年妳服侍我,我本指望咱們能總在一起,沒想到我……」 她喘了口氣,又說:「妹妹,我在這裡沒有親人,我的身體是乾淨的,妳千萬要叫他們送我回去(回南方家鄉)。」 到了最後一刻,黛玉兩眼發直,大聲喊了一句:「寶玉!寶玉!你好........」 那個「好」字還沒說完,她就渾身冒冷汗,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此時正是三更半夜,一代奇女子就此香消玉殞。 [解析] 這一段是全書最著名的段落。 「寶玉,你、好——」這未竟之言是紅樓夢全書最大的謎題。 是「你好(狠心)?(無情)?」還是「你好(自為之)」? 這種留白,將黛玉對寶玉那種夾雜著愛、恨、不甘與絕望的複雜情感,讓每個讀者自行填補。可說是另類的開放式結局。 8. 一邊成親,一邊送終。 黛玉斷氣時,遠處隱約傳來婚禮的音樂聲,在蕭瑟的瀟湘館聽來格外淒涼。 王熙鳳處理完寶玉的婚禮,趕緊過來料理黛玉的後事,並瞞著寶玉把死訊告訴了賈母。 賈母聽了雖然痛哭流涕,心疼不已,但她也說了一段現實的話:「這丫頭也太傻了!不是我忍心不去送妳,只是親疏有別。妳是外孫女,是親的;但寶玉更親。要是為了看妳,而讓寶玉這邊有個萬一,我怎麼對得起他外出的父親?」 過了幾天,寶玉身體好些了,堅持要去瀟湘館祭拜。到了那裡,看見靈柩,想起以前的親密時光,現在卻是屋在人亡,他哭得死去活來。 紫鵑原本恨死寶玉了,但看到他哭成這樣,心也軟了,便把黛玉臨終前焚毀詩稿、燒掉手帕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寶玉聽了更加悲痛欲絕,最後是被賈母硬逼著才肯回房。 [解析] 賈母的話雖然殘酷,卻是傳統(重男輕女)大家族的真實邏輯。在家族利益和嫡孫面前,外孫女的生命是可以被排後的。 【老安碎碎念】 說真的,如果是從頭看到這裡的人,很難不出戲。
前八十回那個會護著黛玉、明裡暗裡撮合寶黛的賈母,哪怕再現實,也會帶著幾分「疼愛父母雙亡的外孫女疼到骨子裡」的偏愛。
可到了這裡,整個人突然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乾脆俐落的重男輕女」,把亡女留下的孤女黛玉直接放棄。 當然,照當時的風氣,可以說這是「大局為重」。 嫡孫寶玉命懸一線,賈母不得不取捨。 但問題在於,高鶚筆下這種取捨,少了曹雪芹那種「嘴上現實、心裡捨不得」的真實人性感,反而更像是冷酷無情的上位者。 也難怪讀到高鶚的續寫部分,總會有一種違和感。角色名字沒變,但性格大變。 9. 亡者已逝,活人還是要繼續生活。 黛玉之死的風波暫時平息後,賈母開始跟薛姨媽商量,說寶玉的命真是寶釵救回來的,現在既然寶玉身體漸漸復原,也過了娘娘(元春)的喪期,應該擇個好日子讓兩人正式圓房。 賈母感慨地說:「寶丫頭是個明白人,不像我那外孫女(黛玉)那個脾氣,所以才不得長壽。」 這話讓薛姨媽也跟著落淚。這時鳳姐笑嘻嘻地走進來,說要講個笑話給老太太聽,這才把悲傷的氣氛壓了下去。 [解析] 故事最後回到了世俗的軌道。寶玉稍微好一點,長輩們就開始討論圓房與熱鬧。
這種「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強烈對比,宣告了大觀園那個詩歌相和、情感純真時代的終結,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算計與現實的成人社會。 【總結】 這一回,是整部《紅樓夢》最殘酷的交叉剪影。
寶玉在「悲喜激射」中撕裂,最終活下來,卻也失去了最真實的自己;
寶釵以理性救人,卻同時成了斬斷三方愛情糾纏的執刀者;
而黛玉,乾脆把一切焚盡,帶著未說完的「你好——」離場。 令人寒心的,不是黛玉的死亡,而是所有人很快回到日常,開始安排圓房、說笑解悶。 這正是賈府,也是人間的真實寫照。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