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之媽媽的洋娃娃 06
那張門板的笑，正慢慢和她肩上的重量同步。
……不對。
她沒有動。
可那個重量，卻在動。
肩膀越來越沉，像有什麼東西整個趴了上來……
壓得她連頭都抬不起。
下一秒，她的頸椎深處傳來一聲乾裂的脆響——眼前的黑霧，隨即被一道刺眼而滾燙的白光猛然撕開。
漫漫猛地睜開眼。
原本陰冷的老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海風，夾雜著濃烈到讓人反胃的生魚腥味。
「這……這是哪裡？」她渾身發抖，整個人像一下子縮回七歲，只想立刻找到媽媽。
可她很快發現——自己的腳，跑得比她的意識還快。哪條路該轉、哪裡有坑洞，她還沒看清，身體卻已經先一步閃開。她明明在哭，膝蓋卻熟練地發力，帶著她衝上那條發燙的紅土路。
「秀英——」
聲音從後面貼上來。
她一愣。
——誰？
手腕已經被抓住。
「妳又在看那裡了對不對？」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腳已經被拖著往前跑。
「快點。」
阿芬的指尖冰得不自然。
「老師會看到的。」
她不知道秀英是誰。
可她的身體，知道。
阿芬拽住她的手腕狂奔，漫漫被拖進了那座掛著「真砂國民學校」木牌的黑盒子建築。
操場上，一群穿著黑色燈籠褲的小女孩排成死寂的方陣。
漫漫腦子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廣播體操，更聽不懂前方日本老師口中那串刺耳的日文指令。
哨音響起。
「背挺直！」
老師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下來。
喀——
她的脊椎猛地拉直。
明明腦子裡毫無頭緒，她的手臂卻像裝了彈簧，精準地隨著口令向兩側平舉，五指併攏，指尖繃得生疼。
她看著自己的小手在陽光下機械式地揮動，每一步踏地、每一次轉身，都整齊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沒有動。
可是她的身體，自己在動。
停不下來。
她在哭。
放學下起了雨。
兩個陌生男孩（大哥二哥）架起她往坡下衝：「阿英！緊返來！」
漫漫被架在半空中，視線晃動間掠過他們的臉——她心底發出一聲尖叫。
那是兩張她看過的臉。
很熟。
可是——太年輕了。
她心裡一縮。
……大舅。
……二舅。
他們在這裡，是大哥和二哥。
大哥的手抓得很用力。
「妳今天跑太慢了。」
他低聲補了一句：
「會被記住的。」
漫漫明明認識他們，可當她的視線對上大哥哥那雙沾滿魚鱗的手時，心口卻莫名一緊——像是被責備過無數次的熟悉，悶悶地壓了上來。
回到家門口，大姊低頭洗著魚鱗，雙手凍得發紅，沈穩地說道：「阿英，快進去洗腳。」
「今天一樣。」大姊把魚網塞進她懷裡。
「不要再忘了。」
漫漫心一沉。
——她從來就不會。
可所有人，都在等她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