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外,一頂頂帳篷搭在大道兩側。
昔日只存在地下室中的黑市如今也攤開在陽光之下。街道上人聲鼎沸,人群中混雜著居民與莫賜者們。
居民們與莫賜者擦身而過時,會下意識的側過肩膀、壓低視線,像是躲避某種災害一般。
在治安官密集的巡邏下雙方也都保持著檯面上的和平。
商君沿著道路,擠過人群走到街道尾端。
濃稠的機油味竄進鼻腔,伴隨著機器規律而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連腳下的地面似乎都能感受到震動。
他循著手中那張微微發皺的紙條,腳步停在一頂帳篷前。
帳篷底下是一名年輕的男子。
雙手重重的撐在木桌上,汗水浸透了衣服,緊貼在他的胸膛與手臂上勾勒出精實的肌肉輪廓。
目光對上商君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戒備。
「我想要找王先生。」
「有什麼跟我說就可以了。」
男子語氣乾冷,動也不動。
商君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試探性地開口說道:
「是村裡的人推薦我過來的,他們說王先生手藝最好,信得過。」
聽到此言,男子臉上原本陰沉的臉色瞬間瓦解,轉而換上一副熱情的笑意。
「師傅就在裡面,撥開布簾就能看到了。」
商君繞過木桌往他身後,伸手挑起了布簾。
布簾後,層層堆疊的雜物散發出一股陳舊的氣息。
工作臺前坐著一名老人,裸露在外的四肢像燒過的枯木一樣乾瘦,比商君記憶中又蒼老的幾分。
他正專注於手上的修復工作,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找我有什麼事情?」
乾啞的嗓音從老人的喉嚨深處擠出。
「上面派發了一個任務,想請您老人家幫個忙。」
老人沒有接話,雙手專注在零件上來回遊走,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見對方沒有反應,商君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我需要村裡派一個人,跟我去佩堤作技術交流。」
那乾啞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
「我這把老骨頭,你覺得合適嗎?」
「這我明白,想問問你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商君語氣謙卑。
這時,老人才停下手中的活計,那雙混濁卻銳利的目光正眼看向商君。
「這樣吧,你帶魚平去吧。」
商君一愣,眼神不自覺地往布簾外看去。
「外面那個…..?」
他低聲確認。
「他會願意跟我走嗎?」
「我會說服他的。」
老人的語氣不容置疑,枯瘦的手再次拿起零件。
「預計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
老人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頭,隨後就鑽進自己的工作中。
細微的摩擦聲在帳篷內響起。
「沒什麼事情就先請回吧。」
這道逐客令下得乾脆,商君點頭示意後,轉身離開帳篷。
下午,商君站在大丫家門前。
穿過厚重的木門,便能看見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用飯。
眼尖的大丫一見到商君,便忙不迭起身迎上前。
她的父親也不再像初見時那般針鋒相對。
先前在村裡相處的日子,讓商君與村民之間磨出了幾分真情。
商君在飯桌前坐下,雙手接過大丫母親遞來的木碗。
一時間,桌上靜得只剩下碗筷輕輕相觸的聲響。
坐在對面的大丫父親忽然放下碗筷,低沉地問道:
「聽說,你想帶大丫離開村子?」
商君夾菜的動作戛然而止,背脊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是!」
他語氣誠懇。
大丫父親轉頭凝視著女兒,那雙泛紅的眼角裡,滿是藏不住的不捨。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女兒大了,終究留不住。」
他重新抬眼看向商君,目光如刃,肅穆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要你保證,我女兒能完好無缺地回來。」
「一定!」
商君原本就挺直的身子,又繃緊了些。
他的目光不自覺飄向大丫,兩人的視線恰好在空中相遇。
此時的大丫,臉頰已悄然染上一抹羞紅。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後天。
馬車前,兩匹身形似馬的神祕生物正不安地躁動著。
牠們通體赤紅,皮膚下隱約透著流動的火光,周身蒸騰著淡淡的熱氣。
然而,此刻這兩頭異獸卻微微發抖,呼出的白煙在冷空氣中格外顯眼。
大丫湊近窗邊,小聲地好奇問道:
「他們怎麼在發抖?」
「那是佩堤的特產『赤火獸』。」
鄭軫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臉上依舊掛著商業笑容。
「那兒氣候極熱,這裡對牠們來說,簡直跟隆冬沒兩樣。」
寬敞的車廂內,六人分坐兩側。
商君、大丫、魚平很自然地坐在一塊;對面則是氣定神閒的鄭軫,以及兩名如雕塑般的護衛。
眾人身上穿著鄭軫提供的特製衣物,觸感微涼,據說足以抵禦佩堤極端炙熱的環境。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輾過石板路,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大丫一臉興奮地望向窗外。
城門在視線裡慢慢縮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外。
窗外的風景正一點一點地往身後退去。
顎渚,李曦和故居。
一名年長的女性靜靜靠在椅背上。
雙眼輕合,細微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室內起伏。
微風輕輕翻動她腿上的日記。
磨損的頁面下,露出幾行文字。
「曦和為了他看見的未來,帶著幾名鴉衛軍前往周邊列國尋求協助。
我曾試著問他那是怎樣的畫面,他卻始終閉口不談。
只交代我必要的工作事項便離開了。
他說,這些事情只有他能做。
我深信著他,同時也十分擔心他。
他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希望他別累壞身體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