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了。關於這兩週,我沒說出口的部分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行李箱今天早上又被我拆了,重新塞了一遍。

不是因為拖延。東西都一樣,沒多也沒少,我就是不安心,非得清空再來一次。打包第二遍的時候我在想:這兩週,我到底在窮忙什麼?

表面上很清楚,預習功課、整理行李、研究交通路線。每件事做完就打個勾。這是三十年職業生涯練出來的死樣子:把問題拆成任務,以為打完勾問題就解決了。

但我發現,每次打完一個勾,心裡還是懸著。有些東西根本放不進清單。


vocus|新世代的創作平台

那個旁觀感

上個月在雪梨住了兩週,日子過得很自在,但我感覺自己跟那座城市之間隔著一層玻璃。近到看得見,遠到碰不到。我每天出門、吃飯、走路,看著別人的城市在運轉,自己卻像個不太必要的旁觀者。

那兩週,我幾乎沒跟陌生人說超過十分鐘的話。不是沒機會,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也沒有什麼理由讓對話繼續。每天晚上回到住處,打開電腦回訊息,感覺那才是真實的世界,外面那些是布景。

那種感覺很討厭。

我以為到日本短居時候報名語言學校就能解決這件事。有結構、有同學、有東西要應對,應該可以彌補那種空虛。這個推理我現在還是覺得合理,只是這兩週準備下來,我意識到自己其實還在做另一件事。

我在把「那個人」留在新加坡

整理書房時,我翻到一本封面印著前公司Logo的Moleskine筆記本。黑色硬殼,右下角燙金的logo,包裝膜還沒拆。我拿起來看了幾秒,放回去了。它不屬於這趟旅程。

那個在會議桌上有固定位子的人、那個用英文開會、用數字說話、習慣被職稱定義的人,得留在這裡。在新加坡,這個身份跟這座城市是融在一起的。

但在日本,我只是一個從初級班開始的語言學生。要住進陌生人家裡,要在20歲的同學面前背五十音,要在搞不清楚動詞變化的狀態下撐過第一週。

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感覺了。

退休後的日子太順,因為我一直在選有把握的事。出門選熟悉的餐廳,找朋友約固定的幾個人,連旅行都是去過的地方居多。不是沒有勇氣,是根本沒有理由不選有把握的——又不是二十幾歲,犯不著故意找麻煩給自己。

這次選了一個沒把握的。那種生疏感,像是一件放了很久的舊衣服,要重新記得怎麼穿,很折騰。

作息表的真相

出發前我排了一份作息表。早上8點起床,9點上課,下午自習兩小時,傍晚散步,晚上複習,10點睡。

在新加坡試了兩天。第二天下午兩點,腦袋開始放空,那份表完全做不到。

後來我把它改鬆了,自習縮成一小時,晚上能看就看。改完之後我給自己說:這是現實評估,是60歲的身體管理。這話沒有錯,但不是全部。

還有一個部分我沒說出口:我排那份緊湊的作息表,不是因為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到,是因為排出來讓我感覺這趟旅程是「有掌握的」。有計劃在,感覺就有一條軌道,不會失控。

但學語言本身就是失控的過程。你不知道哪個文法今天就是記不住,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懂了一個之前不懂的用法,不知道你旁邊坐的同學講話你聽不聽得懂。這些都沒辦法排進表格。

我花了兩天才承認:那份作息表是寫給我自己安心的,不是為了那10週的學習。

這兩件事不一樣。

凌晨三點的問題

這兩週,我有次凌晨三點醒來,心跳很快。看著天花板的吊扇,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很清醒:

「妳60歲了,在家裡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要到處去折騰?」

我想了幾晚:不是因為我無聊,是過去5年躺平的假期讓我看到,退休生活可以過得非常舒服,但也非常的「沒有在發生」。像是船過水無痕,大把大把時間流過,卻沒什麼記憶真的留下來。

我想知道的是,一個60歲的人,把自己丟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裡,生活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動嗎?

沒有答案。我想知道。

如果10週之後發現語言學校不適合我,那也是一個結論。我工作了三十年,沒有一個專案是確定有效才開始的。評估條件、開始項目、看執行數據、調整方案,再看數據, 再調整。只不過這一次評估的對象是我自己。

那個凌晨的聲音,後來安靜了。

我帶走的,和我留下的

行李最後是一個托運箱、一個登機包。箱子裡有夠穿10週的衣服、iPad、藥品,還有一盒要送給寄宿家庭的Silver Moon茶葉。

留下來的,是那本Logo筆記本,一疊不再用的名片,還有那件很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外套。

我會帶走的,只有對結果的好奇。語言學校不是什麼可以計算ROI的項目,10週後日文會變怎樣,我不知道。在寄宿家庭會不會被嫌棄,也不知道。

明天先飛大阪,開學前給自己幾天落地。

接下來10週,我會繼續在這裡記錄。住宿家庭、跟不上課的崩潰、意外認識的人,好吃好玩的,都會寫。

希望10週後的我,至少學會怎麼跟便利商店店員說「不需要塑膠袋」。

銀髮遊牧的實驗繼續。祝我好運。


留言
avatar-img
銀髮遊牧實驗室
4會員
10內容數
30年亞太區科技主管退役,60歲開啟全球遊牧實驗。 走到哪算哪,邊走邊紀錄。
銀髮遊牧實驗室的其他內容
2026/03/18
孩子問我:「媽,你老了打算怎麼辦?」 退休後,我沒有搬去依附孩子,也沒有留在家裡等他們。我去了雪梨獨住兩週,下個月去日本念語 言學校、住寄宿家庭。 很多人說我自私。我接受。但這是高品質的自私——責任完成了,然後去好好活,不把情感的缺口壓在孩子身上——這才是我愛他們最深的方式。
Thumbnail
2026/03/18
孩子問我:「媽,你老了打算怎麼辦?」 退休後,我沒有搬去依附孩子,也沒有留在家裡等他們。我去了雪梨獨住兩週,下個月去日本念語 言學校、住寄宿家庭。 很多人說我自私。我接受。但這是高品質的自私——責任完成了,然後去好好活,不把情感的缺口壓在孩子身上——這才是我愛他們最深的方式。
Thumbnail
2026/03/11
退休第五年,我突然感到恐慌。難道餘生就這樣一眼望到底? 60 歲這年,我決定把自己丟出去,報名日本語言學校。這不是浪漫的追夢,而是帶著維骨力、痠痛貼布,與「錢只出不進」的焦慮正面對決。 這篇文章不賣雞湯,只是一個前企業高管,如何面對沒了名片後的空虛,並試圖在陌生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真實紀錄。
Thumbnail
2026/03/11
退休第五年,我突然感到恐慌。難道餘生就這樣一眼望到底? 60 歲這年,我決定把自己丟出去,報名日本語言學校。這不是浪漫的追夢,而是帶著維骨力、痠痛貼布,與「錢只出不進」的焦慮正面對決。 這篇文章不賣雞湯,只是一個前企業高管,如何面對沒了名片後的空虛,並試圖在陌生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真實紀錄。
Thumbnail
2026/03/07
3月8號,社群上滿是「勇敢、堅強」的標語。我們這代女人太會「撐」了,撐過職場廝殺,撐過家庭瑣事,卻在退休、孩子離巢的那一刻,發現那個被職稱與責任堆砌出來的「我」,突然空了。 這不是一篇歌頌女性力量的雞湯文,我想聊聊這種失去身份後的恐慌與重建。我想問妳:如果今天沒有任何人需要妳,妳有膽量面對自己嗎?
Thumbnail
2026/03/07
3月8號,社群上滿是「勇敢、堅強」的標語。我們這代女人太會「撐」了,撐過職場廝殺,撐過家庭瑣事,卻在退休、孩子離巢的那一刻,發現那個被職稱與責任堆砌出來的「我」,突然空了。 這不是一篇歌頌女性力量的雞湯文,我想聊聊這種失去身份後的恐慌與重建。我想問妳:如果今天沒有任何人需要妳,妳有膽量面對自己嗎?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大學時期,我和三個朋友(A、B、C)計劃旅行。但B和C對旅行計劃完全不參與,全部壓在我和A身上。我說如果大家不能一起計劃就取消旅行,他們才慌忙參與,但只是不停抱怨。當時就應該堅持取消,但因為大家都很期待,所以沒有取消。到了當天,B和C都沒有出現在集合地點……
Thumbnail
大學時期,我和三個朋友(A、B、C)計劃旅行。但B和C對旅行計劃完全不參與,全部壓在我和A身上。我說如果大家不能一起計劃就取消旅行,他們才慌忙參與,但只是不停抱怨。當時就應該堅持取消,但因為大家都很期待,所以沒有取消。到了當天,B和C都沒有出現在集合地點……
Thumbnail
今天下午兩點,阿果帶著元植和我未竟的夢,再次啟程前往道拉吉里了。 第四次的攀登,不僅是台灣第一次有人爬同一座八千這麼多次,更期待他能突破這一條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的界線,終將無氧十四座八千米的大夢,收入囊中。 這真是一個令人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呀!
Thumbnail
今天下午兩點,阿果帶著元植和我未竟的夢,再次啟程前往道拉吉里了。 第四次的攀登,不僅是台灣第一次有人爬同一座八千這麼多次,更期待他能突破這一條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的界線,終將無氧十四座八千米的大夢,收入囊中。 這真是一個令人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呀!
Thumbnail
「公司就最怕有你這種毒瘤整天在那邊散發毒氣!」 對那位整天抱怨的同事, 我憋了一整年,終於說出 真是快瘋了。 每天進辦公室,我都能深刻感覺到座位旁邊那團黑色烏雲蠢蠢欲動。 「乾你知道她有多瞎嗎?連Excel公式都不會寫,跟她面進同一家公司真是我的恥辱...」 他一開口,就像一股
Thumbnail
「公司就最怕有你這種毒瘤整天在那邊散發毒氣!」 對那位整天抱怨的同事, 我憋了一整年,終於說出 真是快瘋了。 每天進辦公室,我都能深刻感覺到座位旁邊那團黑色烏雲蠢蠢欲動。 「乾你知道她有多瞎嗎?連Excel公式都不會寫,跟她面進同一家公司真是我的恥辱...」 他一開口,就像一股
Thumbnail
2024年11月29日,阿懷阿美的七個寶貝—媽媽、五位阿姨與一位舅舅,展開了一段從宜蘭出發、前往日月潭的三天兩夜旅程。我和孩子雖同行,但這次的主角,是他們手足間難得的團聚與情感交流。透過大眾運輸穿越山海,一路笑聲不斷,也有令人動容的時刻。這一篇記錄我們啟程的第一天,那份期待與久違的熱鬧。
Thumbnail
2024年11月29日,阿懷阿美的七個寶貝—媽媽、五位阿姨與一位舅舅,展開了一段從宜蘭出發、前往日月潭的三天兩夜旅程。我和孩子雖同行,但這次的主角,是他們手足間難得的團聚與情感交流。透過大眾運輸穿越山海,一路笑聲不斷,也有令人動容的時刻。這一篇記錄我們啟程的第一天,那份期待與久違的熱鬧。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