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婦女節。每年這一天,社群媒體上都會出現滿坑滿谷的標語。勇敢、堅強、溫柔、韌性、做自己的女王。
講得都沒錯。我讀著讀著,感覺淡淡的疲乏。
因為我們這一代女人,其實已經很會撐了。我們不需要被提醒可以做得更好,也不需要更多人告訴我們「妳已經很棒了」。那聽起來像是在哄小孩,或者是某種變相的績效考核。
撐,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勉強
「撐」是什麼感覺?年輕的時候以為是體力活,後來才知道那是心力交瘁的極限運動。
是同時接兩通電話,左耳是客戶在咆哮,右耳是學校老師說孩子發燒在保健室哭。躲在辦公室廁所的隔間裡,壓低聲音跟老師說「我五分鐘後回電」,沖水洗手照鏡子確認妝沒花,走出來繼續開會,臉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是父母住院那週,剛好碰上季度結算(Quarter end)不能請假。在醫院走廊用手機回郵件,護理師喊家屬名字的時候,得先切斷腦子裡的 Excel 表格和毛利計算,換上女兒臉去聽醫囑。
是晚上九點進家門,高跟鞋還沒脫,腦子裡卻突然閃過明天簡報第 12 頁的數字好像對不上。連口水都沒喝,包包一扔就打開筆電。
我今年60歲。在跨國科技公司做了30年,55歲退休。我們當年進職場的時候,女性高管是稀有動物。坐在那個位子上,我們得比男同事多付出一點,才能證明自己「夠格」。而且這件事不能說出口,說出口就輸了,就顯得你又要拿性別當藉口。與此同時,家裡的事不會因為你升職就自動消失。父母老了,孩子還小,家務永遠在那裡生長。
沒有人拿槍逼著我們撐,這一切理所當然到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勉強,甚至還有一點得意,覺得自己是那個可以「兼顧」家庭與事業的魔術師。
我不是在抱怨。那三十年我過得很充實,有成就感,有目標,有一群並肩作戰的同事,還有漂亮的薪水單。
現在60歲了,我有時候會想:那個「充實」,有多少是真正源於我的熱愛?又有多少,是因為我身處在一個高速運轉的系統裡,不由自主地跟著離心力旋轉?
那個一直在轉的陀螺,突然停下來了
那三十年,「我是誰」這個問題從來不需要問。我是帶團隊的人、是好幾個國家的業績負責人、是別人出事(Escalate)會來找的最後一道防線。身份清楚,不需要思考。
退休那天,行事曆空了,手機靜了。我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我錯了。
準確說,是我高估了自己。那個我以為是「我」的堅硬內核,其實大部分是工作職稱堆砌出來的鋼筋水泥。退休之後,水泥剝落,那個「我」也跟著鬆動。交還識別證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抽掉骨架的帳篷,雖然皮還在,但撐不起來了。
剩下的是什麼?我不確定,因為我從來沒花時間找過。
孩子也在差不多的時間離巢了,這件事理論上該慶祝,任務解鎖,可以喘口氣了。沒人告訴我,「媽媽」這個身份的退場方式這麼安靜,沒有畢業典禮,沒有交接儀式。前一天你還在擔心他吃什麼、睡幾點,後一天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半徑,你不再是圓心了。
我們這代職業婦女,退休和空巢經常撞在一起。這叫「雙重失落」。職場的「被需要」消失,家庭的「被需要」也跟著縮水。兩件事同時發生,沒有緩衝區。你就像一個高速旋轉了三十年的陀螺,突然被一隻手按停了。
世界還在轉,只有你停在原地,晃晃悠悠,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倒。

那一秒,我不想接受他給我的定義
上週在公車上發生了一件小事,讓我把這個問題想得更具體。
我去試了一家新開健身房的免費 CrossFit 課。教練沒因為我是試課就手軟,波比跳、壺鈴深蹲,強度拉滿。上完課我兩腿發抖,氣喘吁吁地爬上公車,找了個靠近門邊的位置抓著拉環。
旁邊一個年輕男生,幾乎是反射動作地彈起來,讓出博愛座,對我禮貌的微笑。
我被嚇到地反射動作搖頭:「不用不用,謝謝謝謝。」
他愣在半空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笑容有點尷尬。他看到一個六十歲的銀髮姨母,出於教養,善意地讓出位子。那個善意沒有錯。但那個善意的前提是:我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老太太。
我沒有坐,抓著拉環硬是堅持站到下車。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不是「我不需要」,而是:如果我坐下去,我就接受了他對我的定義。可是我才剛上完 CrossFit啊,全身滿血充電,很為自己沒有半途落跑自豪。
我們都沒有錯。但那個巨大的認知落差,讓我想了好久。
以前我是那個急著讓座的人。什麼時候開始,位子對調了?這個交接,連個 Email 通知都沒有。這是不是一種不服老的傲慢?我不承認自己老到需要被讓座,但身體的疲累又是真實的。
這種拉扯,大概就是我們這個年紀最真實的寫照。
有沒有哪一個定義,是我自己給自己的?
這件事讓我意識到:我們每個人身上都貼滿了別人給的標籤,而且大部分時間我們不自知。
職場貼了「高管」,我就演領導,說話要簡潔有力,決策要果斷。
家庭貼了「媽媽」、「女兒」,我就演好賢妻良母,要溫柔,要包容。
撕掉這些便利貼,有沒有哪一張,是我自己寫給自己的?
想了很久,我發現我想不太出來。
我們這一代女人,每一個身份背後都跟著責任。好女兒:要顧父母。好妻子:要顧家庭。好媽媽:要顧孩子。好主管:要顧團隊、顧KPI。
每一個「我是誰」的答案,後面都連著一句「因為我對某人負責」。這不是壞事。責任讓人有重量,有方向,讓人不至於飄走。但我現在60歲,回頭看,我發現那個純粹為自己存在、不附帶任何責任的「我」,從來沒有被好好建立過。
不是沒有時間,是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是必要的。
婦女節每年都說女性要勇敢、要愛自己。但沒人說,在勇敢之前,你要先知道「你是誰」。順序搞錯了,勇敢就變成了表演,愛自己就變成了買東西、做SPA。
我55歲退休,才開始想這個問題。太晚了嗎?也許。但現在不想,等到70歲就更晚。
如果今天沒有任何人需要你
3月8號,如果要說什麼,我想說這個:
45、55、65歲的妳,能不能重新想一次自己是誰,不為了證明給誰看,不為了寫成勵志故事。只是誠實地問一句:
如果所有責任暫時拿掉,妳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也許答案很簡單,只是想睡到自然醒。也許答案會讓你不安,發現自己除了責任,什麼都沒有。
我現在沒有結論。我只知道,這個問題不問,時間也會繼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