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戰之後》第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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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一開始確實只是覺得,也許是自己懷孕之後太敏感了。

她會累。會餓得快。

也會忽然因為亞當少看了自己一眼、晚了一點回來、

或者坐在她身邊時心不在焉,就心裡悶一下。


所以起初,她並沒有立刻把那份不對勁當真。

只安慰自己:也許是肚子裡有了孩子,

所以心也跟著變得比較細、比較容易想多。


可時間一長,她還是慢慢感覺到了——亞當確實在躲她。

不是完全不碰。不是冷掉。也不是不照顧她了。

他照樣會幫她拿水、替她鋪皮墊、記得她什麼時候容易腿酸。

可那種「人在、心卻縮回去一點」的感覺,夏娃還是感覺到了。


尤其是在夜裡。以前他會很自然地靠過來。

會在她翻身時把手搭上來。會在她睡不安穩時低聲問她怎麼了。

可那陣子,亞當開始學著和「熱」相處之後,反而變得更小心。

小心得近乎疏遠。


因為他太想辦到了。

太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被身體牽著走的男人。

太想證明自己還是可以忠、可以穩、可以守著夏娃和這個家。

所以一開始,他幾乎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往後收。


看見別的女靈會熱?那就移開。

心裡起了波動?那就壓下去。

身體不聽話?那就忍。

可這樣做了沒多久,他就開始挫敗。

因為那熱根本沒有因為「我決定不熱」就消失。

他越想壓,就越清楚地感覺到它還在。

甚至有時候,正因為壓得太狠,

反而整個人都變得更焦躁、更容易失衡。

這讓他對自己很失望。


不是那種嘴上罵兩句就過去的失望。

而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連自己的身體都不一定管得住。

於是他不死心,便日日都去阿斯莫德那裡討教。

一開始還像是請教,後來幾乎有點像逃去那裡喘口氣。


因為阿斯莫德那裡,不會有人一看他亂就先說他不好。

也不會一有反應就把他往罪裡扔。

那裡的空氣、身體、靠近與愛欲,本來就是攤開來活的。


可惜——阿斯莫德並不鼓勵他忠誠。

至少,不鼓勵他用那種「壓死自己」的方式去忠誠。

他一邊聽亞當說自己最近如何努力忍、如何把眼神收回、如何不想讓夏娃失望,

一邊只很平靜地回他:「你這樣下去,不是忠。是憋。」

「身體的聲音不是拿來讓你一輩子悶死的。

你越不承認它,它越會從別的地方長出來。」


亞當還是問:「可我要怎麼辦?難道順著它走,就算對?」


阿斯莫德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地上的明白。

「不是對不對的問題。」他說。

「是你先要知道,它本來就在。」

「你要順應自然,不是叫你見一個上一個。是叫你不要再把身體當成仇敵。」

「不然它早晚會壞。」


亞當一開始聽不太進去。因為他總還想著:可我有夏娃。

她懷著我的孩子。我怎麼能在這時候讓身體去向別處?

可阿斯莫德那裡的日子過久了,

他的身體開始越來越習慣那種不被立刻壓回去的存在方式。

他開始不只是熱。


熱過了,身體沒立刻被他自己掐死。

眼睛也沒被逼著立刻移開。

心就有了時間,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之後,便開始看到別的東西。

原來那個女靈不只是腰很柔。

她笑起來時,眼尾會有很細的光。

原來另一個不只是走路時好看。

她講話慢,卻總能把人心裡的亂接得很穩。

還有一些生靈,原本只是叫他身體先熱。

可看久了之後,他竟也開始在意她們今天高不高興、累不累、為什麼望著水邊那麼久。


這時候,事情就不再只是熱了,開始有了愛。

或者說——至少開始有了某種不再只是身體性的靠近。

而一旦有了這一層,他就更難說服自己停下來。


因為「我只是熱」還能忍。

可若心也開始覺得對方可愛、可憐、可想親近,那那條線就更模糊了。

於是,很自然地,他開始親密。開始碰觸。

開始在阿斯莫德的世界裡,學著用另一種不是只對配偶才有的方式去靠近別的身體。

再後來,他甚至也結了伴。


不是像從前和夏娃那樣,一開始就被神指定了關係。

也不是像他以為的那種「妻子」與「頭」的秩序。

而是很地上的、很夜裡的、很順著身體、再順著心,慢慢長出來的伴。

這一切發生得比他自己預期得還自然。


自然得讓他有時候都會站在某個夜深之後的水邊,

望著自己的手,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就在不久以前,他還在為自己看見別的女靈會熱而痛苦。

可現在,他竟已經在碰、在愛、在靠近,

甚至在另一個懷抱裡,也感覺到某種安穩了。


只是,自然不代表沒有代價。

因為在亞當學著順應身體、順應新的靠近方式時,

夏娃那邊,那種「他在躲我」的感覺,也終於不再只是懷孕帶來的敏感了。

她開始知道有些東西,是真的變了。


他不敢帶女靈回家,便讓女靈伴侶在外面有個家,

那個家也很好,亞當二點奔波一開始倒也吃得消。


只是夏娃臨近生產,女靈那邊更難抽身去看,久了她竟自己上門來。

那女靈一進門時,屋裡先是安靜了一瞬。


不是敵意,也不是誰刻意給誰難堪。

而是三個人都知道——這一步一旦真的跨進來,

有些事就再也不只是亞當在兩邊奔波、大家心裡各自有數卻暫時不說破的狀態了。


夏娃先看見她。


那女靈站在門邊,並沒有故意打扮得張揚。

反而穿得很素淨,手裡還提著一籃剛採回來的果,

和幾樣適合臨近生產時用得上的草藥。

她來得不急,也不擺出「我是另一位」的架勢。

只是很實際地問:「妳需不需要幫忙?」


夏娃看著她,一時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

她其實不是完全不知道這位女靈的存在。

亞當藏得不算好。

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擅長把一件已經活成真的關係,一直裝成不存在。

只是他不敢帶她回家,也一直努力把兩邊都照顧住。

所以夏娃便也默認著,沒有先去把話挑明。


可如今,人真的站到門口了。

而夏娃自己也確實快生了。


她這陣子越來越重,夜裡翻身困難,腰酸得厲害,

有時連彎腰撿個東西都得停下來喘兩口。

亞當日日兩頭奔波,雖然嘴上不說累,眼底那點疲色卻已經越來越藏不住。


所以當那女靈站在門邊問出這一句時,

夏娃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不是酸。

而是——啊,真的有人來分擔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她原本以為,若真到了這一天,自己至少該先難受。

該先覺得被侵犯、被冒犯、被擠進來。

可此刻更清楚的,反而是肚子沉,背痛,而亞當真的太累。

於是她很慢地點了點頭。


「……要。」


那女靈聽見這句,整個人也像悄悄鬆了一口氣。

像她來之前,其實也做好了被趕回去的準備。

可現在既然得了允,她就不再站在門邊了。


她走進來,先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動作很熟。

不是那種進別人家會小心翼翼縮著手腳的熟,而是某種本來就很會照顧人的熟。


她先看火。又看水。再看夏娃平常坐臥的地方夠不夠軟。

最後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蹲下來,問她:


「這幾日是腰比較酸,還是腿比較脹?」


夏娃微微一怔。

然後才答:「都……有一點。」


女靈點點頭,一邊替她把皮墊再調高些,一邊說:

「那就不能讓妳一直平坐,等等我幫妳墊一下後腰。」


她說得太順。順得像這不是第一次做。

夏娃看著她,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上來了。


不是嫉妒。至少不只是。更像一種很奇怪的體認:

原來這個女靈,不只是讓亞當會熱、會愛、會想去的女人。

她也是個真的有手、有心、而且會在妳快生的時候提著草藥上門問要不要幫忙的人。


這讓人很難單純地恨。


亞當回來時,一進門就僵住了。


不是因為沒想過會有這一天,而是他一直把這件事往後拖。

拖到最後,竟是她自己先找上門,而夏娃還真的把她留下來了。


他站在門口,一手還提著剛摘回來的果,

另一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瞬間不知道該先對誰開口。


夏娃先看見了他。

她坐在那裡,肚子已很明顯,神情倒比亞當想像中平靜。


她說:「你回來啦。」

語氣正常得近乎叫人不知所措。


那女靈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炫耀。沒有邀功。只是平靜地說:

「我看你快忙不過來了,就先來問問。」


亞當張了張口,第一句竟是:「妳怎麼來了?」


結果這句一出口,屋裡兩個女人都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雖然不一樣,意思卻差不多——


不然呢?


亞當耳根一下就熱了。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句問得很蠢。


夏娃先替他解圍。

或者說,先替這個尷尬得快要把整間屋子凍住的場面,撐出了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她低聲說:「我覺得你太累了。」


她說得很平。平得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試探。

只是把她這陣子真正看到的事講出來。


「兩邊跑,一開始你還撐得住。

可現在我快生了,你那邊也不是說斷就能斷。

她既然來了,那就留下吧。」


亞當整個人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接不上。


因為他本來最怕的,就是兩邊撞在一起。

怕夏娃受傷,怕女靈難堪。

也怕自己終於被逼著面對:他已經不是那個只守一個家的亞當了。

可現在夏娃沒有吵沒有哭,甚至沒有說「你選一個」。

她只是看著他,很真實地說:你太累了。


這一句比任何責備都更讓他無地自容。

那女靈倒沒有趁勢往前,她只是安安靜靜站著。

等。


等亞當自己接住這一刻。

也等夏娃的意思,真的不是勉強。


過了很久,亞當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句話沒有明說對誰,卻又像是同時對兩邊都說了。

夏娃沒有回應這句道歉。只是問他:


「你今天有沒有先吃東西?」


亞當一怔。


「還沒。」


「那先把果子放下,」夏娃說,

「等一下火上那鍋湯好了,你先喝一碗。」


那女靈便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我剛剛看過了,還差一點,你先去洗手。」


這一來一往,竟像她們已經在同一個屋子裡待了很久。

可明明這才是第一回。

亞當站在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兩種完全不同、卻都很實際的女人,一下子看穿了狼狽的人。

一個懷著孕,還先想到他有沒有吃。一個帶著草藥上門,還幫忙看了鍋裡的湯。

而他自己,還停在那種「這樣會不會很亂」的尷尬裡出不來。

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些家,不是靠一個男人在中間奔波就能撐住的。

有些家,是當女人們決定不讓屋子垮掉時,它才真的有辦法長出新的形狀。


那天傍晚,火還是照常燒著。

夏娃坐著。那女靈替她揉後腰。

亞當坐在旁邊,低著頭喝湯,

整張臉都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窘。


可屋子沒有塌。沒有翻。甚至沒有他最怕的那種尖銳。

反而像一種很奇怪、很地上的秩序,終於慢慢地、自己長了出來。


而夜真正深下來時,夏娃靠在墊高了的皮墊上,

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你不用一直躲我。」


亞當抬起頭。


夏娃沒有看他。

只是摸著自己的肚子,聲音很淡:「你越躲,我越知道你心裡有鬼。」


屋裡靜了一下。


那女靈也沒有迴避。

只是很自然地低頭整理草藥,像這句話本來就該在她也在場時被說出來。

亞當張了張口,想解釋。

可最後,他竟也只說得出一句:「我不知道該怎麼不讓妳難受。」

夏娃聽完,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卻很準。

「那你就不要再把我當成只會難受的人。」


亞當一下子怔住了。

而旁邊那女靈,眼底終於微微有了一點笑意。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家才算真的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不是秘密被撞破,不是誰勉強讓誰進門,而是——

屋裡的人,開始學著在彼此都知道的情況下,重新活。


那一晚,等亞當出去取水、屋裡只剩她們兩個時,

夏娃才終於有機會和那位女靈單獨說話。


火還在慢慢燒。鍋裡的藥草氣息很淡,混著皮革、果香和夜裡微涼的風。

屋子不大,可因為燈光暖、火光穩,反而有種很適合把話說開的安靜。

那女靈先替夏娃把靠背墊高了一點,又低頭整理她腿邊披著的皮衣。

動作很輕,不像在表現自己,倒像真的只是怕她坐得不舒服。

夏娃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先問:


「妳……不會介意嗎?」


女靈抬眼。「介意什麼?」


夏娃有點不好意思。

她原本想問得更直接些,可話到嘴邊,卻還是先繞了一下。


「就是……」她摸了摸肚子,聲音放得很小。

「亞當有我。我現在又懷著孩子。妳這樣來,不會覺得自己很委屈嗎?」


那女靈聽完,先是安靜了一會兒。

像是在很認真地想,要怎麼把她那套地上的活法,

說給一個從伊甸園裡走出來不久的女人聽。

過了一會兒,她才笑了笑。那笑很柔。也很坦白。


「地上的我,」她說,「不需要名分。」


夏娃愣了一下。

女靈看著火光,慢慢往下說:

「我不是因為想當誰的正妻、誰的唯一、或者想在這個家裡排到哪一個位置,

才靠近亞當的。」


她頓了頓,語氣一點都不激昂,反而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只是因為愛。所以想陪著。想幫忙。

想在他累的時候,分一點力。也想在妳需要的時候,搭把手。」


夏娃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安靜了。

因為這和她熟悉的那套太不一樣了。

在她原本的理解裡,一個女人若靠近一個已有妻子的男人,

怎麼想都應該先是在爭。爭位置。爭寵愛。爭誰比較正、誰比較該被看重。

可眼前這個女靈卻說:我不需要名分。我只是因為愛,所以想陪著。


那女靈見她不說話,便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若妳能接受,那這份愛就可以繼續很快樂。」


她抬眼望向夏娃。目光很穩,沒有試探,也沒有逼。


「沒有人會受傷。」


這句一出,夏娃反而更驚訝了。


「真的……可以嗎?」她小聲問。

「不會有人偷偷難過嗎?不會有人覺得自己比較少嗎?不會……越來越亂嗎?」


那女靈聽完,倒沒有立刻說「當然不會」。

她很誠實地搖了搖頭。「會有啊。」


夏娃怔住。

女靈笑了一下。


「人有心,就會酸,會比較,會怕,

也會有一瞬間想把愛抓緊、抓小、抓成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可是地上的規矩,不是沒有這些。而是——不拿這些去立名分的牆。」


她把手裡的一片藥草慢慢捻碎,像一邊說,一邊也在把某種觀念揉開。


「我們若難過,就說難過。若酸,就承認自己酸。

若累了,就先退一點。若還愛,就再靠回來。」


「不是一難過,就立刻說:所以妳不准、他不准、這段關係不准。

也不是一有心,就先把彼此綁死在位置上。」


她抬起眼,很溫柔地看著夏娃。


「所以妳看,地上不是沒有秩序。只是那秩序,不放在位置上綑綁。」


這句話落下來時,夏娃整個人像被什麼很輕很準地碰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地上的這些女人、這些女靈、

這些讓亞當身體先熱、心後來也靠近的存在,

她們活法應該是亂的。

至少該比伊甸園、比神所說的夫妻之道,更亂。


可現在她忽然懂了——不是沒有秩序。

只是那秩序不是靠「你是頭、我是妻、她是外面的人」這樣排出來的。


而是靠承認。靠願意。

靠彼此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活、怎麼愛、怎麼靠近。

也靠在心亂時,還願意把話說出來,而不是先用名分去壓人。


夏娃忍不住笑了。

那笑裡還帶著剛剛的驚訝,卻也有一種像是忽然看見另一種活法之後,

心裡很輕地開了一扇窗的感覺。


「真好。」她說。

那女靈看著她。夏娃便慢慢把那句真正想說的說了出來:

「原來地上不是沒有秩序,只是不放在位置上綑綁。」


屋裡一下子安靜得很柔。


那女靈聽見這句,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的亮起來的笑意。

因為她知道——夏娃不是只在重複。她是真的開始懂了。


不一定全懂。也不代表她從此就完全不會酸、不會怕、不會想問自己到底站在哪裡。

可至少,她第一次不再把「沒有唯一的位置」直接理解成「沒有秩序」。


這就已經很大了。


夏娃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那妳呢?妳有沒有哪一刻,真的覺得很委屈?」


女靈聽見這句,先是笑。隨後卻也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有啊。」


她說得很坦然。「比如他有時候先想到妳,我心裡也會有一瞬間酸。

比如他若幾日沒來,我也會想他。比如我明明知道妳懷著孩子比較辛苦,

可有時候看見他眼裡都先照著妳,我還是會有一點點……」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不那麼重、卻也不假的字。「空。」


夏娃聽得很專心,因為這些話,比「我都不在意」更讓人信。

而女靈說到這裡,卻自己笑了笑。

「可空一下,也就過去了。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他不愛我。

只是他的愛,今天剛好先去別的地方忙了。」


夏娃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愛還會忙喔?」


「會啊。」女靈眨眨眼。

「愛忙著照顧妳,忙著顧孩子,

忙著讓一個快累壞的男人別真的累壞,也忙著讓屋子不要塌。」


她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火光,草藥,皮衣,肚子裡的孩子,還有不在場、卻明顯正被她們一起談論著的亞當。

「所以啊,」她很輕地說,

「若我們都只搶著要那個最大的位置,這屋子早就翻了。」


這一句,讓夏娃又安靜了。

因為她知道這是真的。

若她今天一聽見門響就把人趕出去,

若這女靈一進門就要證明自己比較得寵,

若亞當還停在那種只會躲、只會兩頭賠不是、

卻不敢真的承認自己已經長出第二段愛的狀態裡——這屋子真的早就翻了。


可現在沒有。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完美。

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努力讓「愛」這件事,不要只活成爭。

過了很久,夏娃才很小聲地說:「我以前以為,名分是拿來保護人的。」


那女靈點點頭。「有時候是。」

夏娃抬眼看她。女靈她便又往下說:

「可若保護到最後,變成誰都只能守著一個位置,

一動就算錯,一酸就不能說,一愛上別人就先把自己判髒……

那個保護,有時也會變成另一種綑綁。」


這句話很輕,可夏娃聽進去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伊甸園裡那些「應該」。

想起她自己也曾覺得,只要乖、只要順服、只要待在妻子那個位置上,

很多事就會比較對。


可如今她才知道,原來位置不是萬靈丹。

它有時保護。有時也困人。


而地上的女人們,似乎比她更早就知道:

與其把所有愛都綁在一個位置上,不如學著把人照顧好。


那一晚,她們聊了很久。


聊到後來,火都小了。

女靈又起身去添了一點柴,回來時動作還是很自然,

像她不是來搶什麼的,而是真的來幫忙讓這一夜好過一點的。


夏娃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種原本說不清的彆扭,終於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一定是完全的喜歡,也還不到真的親近,

可至少,她不再只把她看作「亞當外面的那一個」了。

她開始看見——

這也是一個有手、有心、會酸、會空、卻仍願意來幫她托住屋子的女人。


等亞當回來時,只看見屋裡兩個女人都在笑。

他整個人還愣了一下,顯然完全沒料到,自己最怕的那種暗潮洶湧沒有發生,

反而像是——她們已經自己聊出了一套比他更穩的規矩。


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果,半天沒敢進來。


夏娃一看見他那副樣子,先笑了。

那女靈也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一點很淡的、帶著了然的笑意。


而夏娃摸了摸肚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不用那麼怕。」


亞當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我有嗎?」


夏娃眨眨眼。

很平靜地回:


「有啊。從你一進門開始,臉上就寫著『拜託今天不要翻屋』。」


那女靈當場笑了出來。


而亞當耳根一熱,終於也只能低頭承認——好吧,他是真的怕過。


只是現在看來,這兩個女人顯然比他更早知道:

地上的家,不是靠躲著彼此,而是靠把話說開,再慢慢讓秩序自己長出來。


後來,夏娃又問那女靈,從前愛過誰。

女靈聽了,先是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閃躲,而是真的想了想。可想了半天,最後卻只是搖頭。


「我也記不清了。」她靠在窗邊,語氣很輕。

「因為我其實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有時候,不是先記得名字,而是遇見某個人的時候,心裡會先有一種感覺——

啊,我好像曾經愛過你。」


夏娃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愛一個人,原來也可以不是從記得開始,

而是從某種比記憶更久的感覺開始。


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這樣……不會覺得很亂嗎?」


女靈聽見這句,倒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像夏娃若不問,她反而才會意外。


她很自然地說:「一點也不亂呀。」


她說完,又伸手撥了撥火邊晾著的草藥,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因為我們全部地上的生靈,本來就是這樣活的。沒有誰例外。」


夏娃安靜地看著她。


女靈便繼續往下說:

「有些地方的習俗,是大家共用一個誰。

孩子也是一起養,屋子也是一起守。

誰今夜有空,誰就陪。

誰白日先回來,誰就先煮飯、先顧小的。」


「也有些地方不是這樣,他們會輪流。

按月、按季,或者只看當下誰想靠近、誰願意留下。

今天和這一個,明天和那一個,也沒有誰覺得這樣就比較不真。」


夏娃越聽越緊張。


不是反感,而是她腦子裡那套原本很清楚的夫妻、孩子、家,

忽然被打開成了另一種樣子。


她忍不住問:「那後裔種族怎麼算?」


這一次,女靈是真的笑了。不是笑她傻。

而是像這個問題,果然還是從伊甸園來的人最先會問。


她看著夏娃,眼神很柔。「後裔不會分種族。」

她停了一下,像要把這句話說得更穩一點。「通通都是愛。」


夏娃怔住了。

女靈便又慢慢補了一句:「誰生的不一定最重要。

誰陪著長大、誰餵養、誰守著、誰讓他知道自己被愛,那才是更重要的事。」


「所以在地上,有些孩子會有很多個大人。很多個能叫父、也很多個能叫母。

血不一定只往一條線算,可愛若真有給出去,那就都算。」


屋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火光微微跳著,夏娃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像第一次開始想像——原來一個孩子來到地上,不一定只是屬於一對夫妻。

也可能屬於很多雙手、很多目光、很多願意陪他長大的人。


夏娃低頭摸著肚子,過了很久才小聲說:

「那這樣……孩子好像很難孤單。」


女靈看著她,笑了笑。


「對啊。

所以地上的孩子,有時候比你想的更不怕失去一個人。

因為只要愛還在,家就不只剩一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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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是西班牙畫家 畢卡索Pablo Picasso 在1907年於巴黎創作的油畫,目前收藏於 紐約的Museum of Modern Art。在西方藝術史裡,這幅作品常被視為立體主義的開端之一,也是二十世紀藝術最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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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是西班牙畫家 畢卡索Pablo Picasso 在1907年於巴黎創作的油畫,目前收藏於 紐約的Museum of Modern Art。在西方藝術史裡,這幅作品常被視為立體主義的開端之一,也是二十世紀藝術最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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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 日文片名: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 キルケーの魔女 英文片名:MOBILE SUIT GUNDAM HATHAWAY 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 導演:村瀨修功 編劇:武藤康之 原作者:富野由悠季、矢立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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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 日文片名: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 キルケーの魔女 英文片名:MOBILE SUIT GUNDAM HATHAWAY 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 導演:村瀨修功 編劇:武藤康之 原作者:富野由悠季、矢立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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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浪潮下,009819 中信美國數據中心及電力ETF 直接卡位算力與電力雙主軸,等於掌握AI最核心基建。2008從 Apple Inc. 與 iPhone 帶動供應鏈,到如今AI崛起,主線已由應用端轉向底層。AI發展離不開算力與電力支撐,009819的價值,在於押中「沒有它不行」的核心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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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浪潮下,009819 中信美國數據中心及電力ETF 直接卡位算力與電力雙主軸,等於掌握AI最核心基建。2008從 Apple Inc. 與 iPhone 帶動供應鏈,到如今AI崛起,主線已由應用端轉向底層。AI發展離不開算力與電力支撐,009819的價值,在於押中「沒有它不行」的核心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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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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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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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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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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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4月初,發生了一件受大家關注的天文事件,那就是8日發生的日蝕,而且是日全蝕。此次日全蝕經過了墨西哥、美國、加拿大,而日偏食則覆蓋了大洋洲東部、北美洲絕大部分及周邊部分地區,可惜台灣無緣親關此一奇景,但是可以聊聊有關日蝕的種種。 日蝕對人類都有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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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4月初,發生了一件受大家關注的天文事件,那就是8日發生的日蝕,而且是日全蝕。此次日全蝕經過了墨西哥、美國、加拿大,而日偏食則覆蓋了大洋洲東部、北美洲絕大部分及周邊部分地區,可惜台灣無緣親關此一奇景,但是可以聊聊有關日蝕的種種。 日蝕對人類都有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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