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告白後的一個禮拜,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連呼吸都帶著甜膩的灼熱感。那種甜不是糖果的清甜,而是像濃稠的蜂蜜,悶在胸口,讓人有些喘不過氣,卻又沈溺其中。
這段日子,宋語湘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端,每一次與江彥珩的對視,都讓她那顆習慣了冰冷證物的心臟,產生一種近乎劇烈的震盪。
那是個潮濕的雨夜,細密的雨水不斷敲打著窗櫺,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聲響,將外界的所有喧囂徹底隔絕。
在江彥珩分發的那間偏鄉小學宿舍裡,空氣顯得格外厚重,還帶著一種老舊建築特有的、淡淡的霉味與木材陳年的氣息。這種氣息在平時或許顯得寒酸,但在這個只有兩人的雨夜,卻發酵成了一種催情的介質。
昏黃的暖色燈光從那盞有些年頭的檯燈裡灑出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有些剝落的牆布上。宋語湘第一次發現,脫掉那身象徵絕對理性的痕檢白大褂後,自己在江彥珩的凝視下,竟然如此無所遁形。
她習慣了在無影燈下剖析死者,尋找最微小的纖維與血跡,卻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被剖析的那一個。
江彥珩那雙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眼睛,此時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漩渦,帶著一種侵略性的熾熱,正一寸寸地掠過她的眉眼、她的鎖骨。
宋語湘能感覺到,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噴灑在自己的頸間,帶著淡淡的薄荷與乾草香,那種香氣正一點一滴地瓦解她引以為傲的冷靜。
江彥珩的吻不再像牧場那天那樣克制。他的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荒蕪,像是要在這場雨夜裡將她徹底吞噬。他的手掌寬大而炙熱,隔著薄薄的絲質睡衣,從她的脊椎一吋吋向上攀爬。指尖略帶粗糙的繭摩擦著她敏感的肌膚,帶起陣陣連理智都無法解析、甚至讓她感到恐慌的戰慄。
宋語湘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冰塊,明明知道危險,卻貪戀那份即將融化的溫度。在她的鑑定手札裡,每一種受力都有來源,每一種反應都有化學公式,唯獨此刻體內瘋狂分泌的多巴胺與催產素,讓她失去了所有判斷力。
「語湘……」
他的聲音低沈得如同深夜撥動的陳年大提琴,帶著一種讓人繳械投降的震動。
宋語湘在這一刻徹底放棄了抵抗。她那雙原本用來尋找真相、用來操作精密儀器的雙手,此時正無力地攀附在他的肩膀上,指甲深深陷進單寧襯衫的布料裡。
當兩人終於倒在狹窄且老舊的床榻上,氣息劇烈交織時,宋語湘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一點一滴地向他敞開。
那是她從未探索過的領域——陌生、危險,卻又令人無比渴望。江彥珩正低頭吻過她的鎖骨,他的動作慢而堅定,像是在膜拜一件絕世珍寶。
而在這一刻,江彥珩看著宋語湘那雙因為情動而蒙上水霧、充滿信任的眼眸,他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為了自己而顫抖,看著她那份平日不可攀折的高傲在自己懷中碎裂,他竟然產生了一種想帶她逃走的衝動。
他想,如果他不是背負著江家的仇恨,如果這場相遇不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他是否真的能愛上這個純粹到極致的女人?在這寒酸的宿舍裡,他竟然 想給她一個溫暖的家,一個不需要任何計算與報復的未來。
「鈴——!!」
一聲尖銳、急促的手機鈴聲,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間切斷了屋內所有升溫的曖昧。
宋語湘的身體猛然僵住,原本迷離失神的眼神,在短短三秒鐘內迅速冷卻。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職業本能,在那串特殊的鈴聲響起時,她體內的「戀人」人格被瞬間封印。
她有些狼狽地推開江彥珩,抓起散落在枕邊的手機,螢幕的白光照在她布滿潮紅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是局裡。」她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喘息,眼神裡充滿了深刻的愧疚。
江彥珩撐起身體,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在這沈默的幾秒鐘裡,聽著窗外那種彷彿要淹沒世界的雨聲,內心的惡魔正瘋狂地嘲笑:看吧,這就是宋家的人。即便她現在躺在你的床上,只要那個鈴聲響起,她就能毫不猶豫地推開你。
隨後,他在宋語湘愧疚的目光中,緩緩睜開眼,露出了一個溫柔得令人心碎的笑容。他伸手理了理語湘凌亂的髮絲,指尖輕觸她滾燙的臉頰,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去吧,語湘。屍體不會等待真相,但我也會在這裡,一直等到妳回來。」
他甚至比宋語湘更早一步下床,拿過衣架上的防風長外套披在她單薄的肩上。低聲叮嚀,語氣裡全是心疼而非索求。門關上的那一刻,江彥珩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頹廢的冷峻。
他緩緩走回那張老舊的床邊。空氣中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常年混跡在實驗室裡的藥劑清香,這味道此時卻像是一種諷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個女人的天職是尋找真相,而他的存在,就是為了隱瞞真相。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江家長輩的簡訊。簡訊裡是一張多年前地震後的廢墟舊照,照片背景是宋家子公司那鮮紅的、刺眼的企業標誌。那一抹紅色,在江彥珩眼中,簡直像是他父母流乾的血。
「彥珩,記住那場雨,記住我們全家流落街頭的冷。宋家的血,必須用更多的錢來補償。」
這條簡訊像是一記冰冷的耳光,將他從溫柔鄉裡徹底打醒。他看著那張照片,眼神重新變得冰冷且瘋狂。他想起父母在廢墟前絕望的哭聲,想起那種因為貧窮而產生的、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發出了一條足以讓任何女人沈淪、卻帶著致命毒性的簡訊:
【語湘,雖然理智告訴我工作重要,但此刻這間小宿舍冷得讓我心慌。我會幫妳熱好牛奶,在檯燈下等妳。平安歸來,我的真相。】
發完簡訊,他走向簡易的小廚房,真的開始熱起了牛奶。藍色的瓦斯火苗在黑暗中跳動,牛奶在鍋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他在熱牛奶的香氣中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宋語湘,既然我注定要在地獄裡燃燒,那我就要把妳也拉進來。我會用最溫柔的姿勢擁抱妳,直到妳發現,這懷抱其實是妳宋家的墓穴。」
牛奶的白色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他在想,如果語湘知道了當年那場工程弊案的真相,知道了她引以為傲的家族,其實是建立在無數像江家這樣破碎的家庭之上,她那雙看透真相的眼睛,是否還能如此清澈?
他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陷阱。他知道,這條簡訊會讓宋語湘更有負罪感。她會覺得這個男人太過寬容,太過溫柔,進而想用更多的愛來補償他。而這份補償心態,就是他最好用的武器。
他在檯燈下靜靜坐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彷彿要將這座破舊的小宿舍徹底淹沒在泥濘之中。江彥珩喝了一口牛奶,那種溫熱感傳遍全身,卻依然驅散不了他內心的陰寒。
「回來吧,語湘。」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一句咒語。
「回來這座,我親手為妳搭建的監獄。」
他看著螢幕上那一張張廢墟的照片,與剛才宋語湘躺在床上的柔弱重疊在一起。他在愛與恨的鋼索上行走,每一步都鮮血淋漓。但他不打算停下來,這場名為復仇的盛宴,才剛剛掀開第一盤餐蓋。
宋語湘,妳以為妳是去尋找死亡的真相,卻不知道,那個能奪走妳靈魂的真相,就坐在這盞檯燈下,正溫柔地等待著將妳吞噬。
夜,還很長。而這道裂縫,將會隨著每一場雨,越撕越大,直到將兩人都徹底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