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光用「好人壞人」去看，會看得太淺。

同一套制度，表面規章齊全，卻有人總能「通融一下」「先過再說」「幫個忙就好」。若只把這叫作「個人貪念」，常常不夠。從自然科學的角度看，圖利更像一種系統性失真：本來應該流向公共目的的資源，被改道到私人通道；本來應該誠實反映現實的訊號，被扭曲成有利少數人的讀數。(法務部主管法規查詢系統)

先溫和分清楚兩層。狹義上，臺灣《貪污治罪條例》第 6 條的圖利，是公務員明知違背法令，直接或間接圖自己或其他私人不法利益，而且因而獲得利益；臺灣高檢署也明確說明，圖利與便民的主要分界，在於有無違背法令、是否取得不法利益。廣義上，本文借自然科學來看，圖利可理解為：把原本為公共目的設計的流程、量測、驗證與資源分配，悄悄改成為特定人服務。(法務部主管法規查詢系統)

「圖利與便民最主要區別為有無違背法令。」(司法部法務資訊網)

重要概念速覽

上表中的「熵」「韌性」「疲勞與認知」「研究不端」等原意，主要依 NASA、USGS、CDC、NIH/PMC 與 ORI 的界定；表格裡把它們對應到圖利，是我根據這些概念所做的系統性比喻，不是說物理方程式本身就能直接裁判善惡。(NASA)

1. 圖利的本質，不只是「有人得利」，而是「受託系統被改道」

WHO 對 corruption 的核心定義很簡潔：受託權力為私利所濫用。OECD 也提醒，若利益衝突未被偵測與妥善管理，最終可能讓私人利益俘獲政策與決策過程。把這兩句和臺灣法上圖利的定義放在一起看，會看到同一條主線：圖利真正的問題，不只是「有人拿到好處」，而是本應服務公共目的的受託角色，被拿來替特定人開側門。(世界衛生組織)

如果借工程學的語言來說，圖利很像把原本設計好的管線偷接出去。表面上，系統還在運轉；實際上，壓力分布、流量、負載與風險都已改變。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一次偷走很多，而是讓整個系統逐漸適應「不誠實的流動」。這時候，制度還看起來像制度，但它的功能已經開始變質。這是自然科學視角最能照見的一點。(OECD)

2. 從熱力學看，圖利像增加制度的「熵」：不一定立刻爆炸，但會越來越耗

NASA 的熱力學說明指出，第二定律描述的是：對於真實自然過程，系統與環境的總熵不會下降；可逆性越低，耗散越大。把它拿來當比喻時，很有啟發性：圖利通常不是一顆大炸彈，而是一種持續增加的制度耗散。(NASA)

一旦流程被關說、驗證被跳過、標準被為人設計，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更多補件、更多例外、更多不信任、更多防衛性文書、更多重複審查、更多成本轉嫁。這就像系統中的可用能量被一點一點轉成低效率的熱耗散。短期也許有人覺得「很有效率」，但長期看，真正被消耗的，是整個系統做正事的能力。OECD 也明確指出，不當影響與不倫理行為會削弱政策效果、浪費或轉移資源，最後傷的是公共成果。(OECD)

3. 從生態學看，圖利先傷的常不是表面產出，而是系統韌性

USGS 把 ecological resilience 說成：複雜系統承受擾動而不滑入另一種失能狀態的能力；它也提醒，複雜系統常具有非線性，超過某個臨界點後，會突然轉到另一種自我強化的新狀態。NOAA 的 ecosystem-based management 也強調，人類本身就是生態系的一部分，人類福祉與生態福祉是耦合的。(USGS)

把這套眼光放到圖利，很容易看到一個反直覺現象：圖利最早傷的，往往不是表面 KPI，而是韌性。也就是說，平常看起來沒什麼，真到危機來時，制度突然變得脆、慢、亂、彼此不信任。自然生態若長期少量污染、掠奪性採取、棲地破碎化，可能在某個時點突然失穩；制度生態也是。長期小偏私、小放水、小例外，最後可能讓「依法行政」整體退化成「看關係辦事」。(USGS)

4. 從神經科學與生理學看，疲勞與壓力會讓人更容易接受捷徑

這一點很重要，也很容易被忽略。CDC/NIOSH 說明，睡眠不足會傷害資訊處理、工作記憶、學習、風險評估與表現；人還常常不會正確察覺自己已經退化。慢性壓力研究則指出，長期壓力與 allostatic load(異質性負荷) 會影響認知、判斷、情緒與大腦—身體整體調節。(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

這不表示壓力能替失德開脫；而是說，若一個組織長期把人推到疲勞、缺睡、過載、恐懼與極端 KPI 之中，它其實就在製造一種更容易接受捷徑、忽略倫理警訊、低估風險的神經與行為環境。自然科學在這裡給我們一個很慈悲的提醒：有些制度問題，不只是道德教育不夠，而是人的生理極限已被逼穿。(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

5. 三個案例最能說明：圖利常常就是「量測被騙、驗證失靈、真相被污染」

案例一：工程與行政流程中的「便民」與「圖利」分界

臺灣高檢署舉的例子非常適合自然科學式閱讀：核發工程款時，若長官批准後即通知廠商領款，屬便民；但若依法還應核對是否按圖施工，卻在包商苦求下通融，就可能是圖利。這裡的關鍵，不在於「有沒有幫到人」，而在於驗證點是否被跳過。從科學方法看，這就像把本該保留的實驗控制與品質檢查拿掉。(司法部法務資訊網)

案例二：Volkswagen 排放作弊

美國 EPA 說明，Volkswagen 在約 59 萬輛 2009–2016 年柴油車上使用 defeat devices，以電腦軟體作弊通過聯邦排放測試；涉及的主要超標污染物 NOx 被 EPA 明確指出是嚴重健康風險。這個案例最值得深思的，不只是違法，而是它展示了如何把量測系統本身變成被操弄的對象。一旦測試被騙過，科學、監管、市場與公眾信任就一起受損。(US EPA)

案例三：研究不端與臨床資料造假

ORI 對 research misconduct 的官方定義是 fabrication、falsification、plagiarism(捏造、篡改、抄襲)；而在臨床研究實例裡，它列舉過很多具體情形，例如回溯改日期、捏造未曾發生的訪談、替換受試者紀錄、補作不存在的追蹤紀錄等。這類案例告訴我們，圖利不一定只長在金錢上；它也可能長在名聲、升遷、發表、經費與競爭裡。當科學資料本身被污染，後續的醫療、政策與教學都可能跟著偏掉。(研究誠信辦公室)

案例速覽

上表的案例材料，分別來自臺灣高檢署、EPA 與 ORI 的官方說明。(司法部法務資訊網)

6. 最有效的對策，常常不是「多講道德」，而是「把系統設計得更難作弊」

Benjamin Olken 的印尼村路實驗發現，將政府稽核機率從 4% 提高到 100%，可使 missing expenditures 大約下降 8 個百分點，而且足以使稽核具成本效益。這個結果很值得反覆思考：有些問題，與其說是人不懂道德，不如說是環境讓不誠實太划算、太容易、太不易被抓。(NBER)

這也是為什麼 Open Contracting Partnership 會推 red flags：它不是拿幾個指標就宣判有罪，而是用資料找出高風險環節，讓稽核、調查與預防更有效率。Open Contracting 的 2024 指南整理了 73 個採購風險指標，從規劃到履約都可用來辨識異常。自然科學在這裡給治理的啟發是：早期預警、獨立量測、交叉驗證，比事後辯論誰比較有良心更可靠。(Open Contracting Partnership)

7. 把反圖利當成安全工程，而不是道德抽考

若用工程與實驗設計的語言說，對策其實很清楚：

不是只期待「操作員更善良」，而是建立多重防線。

不是只要求「主管多自律」，而是建立利益衝突申報、獨立覆核、全程留痕、不可單點越權。

不是只在事後懲處，而是在事前就把高風險節點做成雙重驗證、隨機抽核、數位追溯、異常警示。(OECD)

OECD 對 conflict of interest 的提醒尤其重要：如果未被偵測與妥善管理，利益衝突會傷害公職人員、決策、機關與政府整體的廉正，最終讓私人利益俘獲政策過程。這其實就像在一個高精度儀器裡混入背景污染：問題不會每次都立刻爆發，但整個系統的讀數會越來越不可信。(OECD)

8. 還有一個常被低估的對策：保護人的身心，才能保住制度

如果疲勞、壓力與睡眠不足真的會削弱判斷與風險評估，那麼制度設計就不能把「硬撐」當美德。CDC/NIOSH 明確說，管理者應設計工作與休息時程，讓人有足夠睡眠；當缺睡增加時，人會更慢、更亂、更容易出錯，卻未必自知。這不只關係職安，也關係倫理。(CDC 檔案館)

所以，反圖利不只是法務、政風或審計部門的事。它也關係到：

人力是否過少、班表是否失衡、目標是否過度單一、主管是否只看短期數字、失誤能否早報而不被秋後算帳。從自然科學看，這些都屬於「系統條件」；而系統條件，往往比個體決心更能決定長期行為。(PMC)

9. 最後的自然科學提醒：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次偏差，而是偏差被系統學會

自然界裡，很多崩壞都不是一次完成的。

是日復一日的小污染、小擾動、小耗散、小失真，累積到某一刻，突然跨過閾值。制度也是。當例外被默許、關說被柔化、數字被修飾、衝突被掩蓋，系統就會學會：原來不誠實也是可運作的。 一旦學會，之後要回復，比一開始守住難得多。(USGS)

這也是為什麼，從自然科學看，「圖利之本質」可以被濃縮成一句話：

圖利，是把本該忠實服務公共目的的系統，慢慢訓練成忠實服務私人利益的系統。

它不是只改變了一筆錢、一張公文、一個標案。它改變的是制度對真實的感測能力、對壓力的承受能力、以及對未來危機的回彈能力。(世界衛生組織)

如果把整篇收成最後一個問題，我想留給你，也留給我自己：

當一個制度開始容許少數人把公共資源、公共流程、公共測量，悄悄改接到私人管線上，它還能在關鍵時刻，誠實地保護大多數人嗎？

以上內容並非完美無瑕，只是我依可驗證資料與自然科學視角所做的一份整理，也是自我反思與自省。敬請讀者以經典、善知識、法理、實證研究與自身實修反覆印證，不必執著文字；若有不周不當之處，敬請見諒。

感恩相關研究者、工程師、醫護、教師、審計與稽核人員、吹哨者、法治工作者與讀者。願一切有情遠離偏私、遠離黑箱、遠離將公器化為私器之苦；願公共生活多一分透明、多一分節制、多一分慈悲與誠實。南無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