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嘛?錢不是給過了?」
「我這個人生故事精采絕倫,句句血淚,發人深省,如果不是看在和你有緣,給我一百萬我也是不肯講的,難道就只值個一百元?那我也太不值了。」
呂安邦又掏出了皮夾,心不甘情不願地又抽出了一張百元鈔。那老丐在一旁偷眼瞧著,然後迅疾無倫地搶了過去。
「然後啊......」老丐忽然吸著鼻子,窸窸窣窣地低聲飲泣了起來。「翠華......我,我對不起你......」他兩隻手抱著頭,開始撕心裂肺地哭喊。
呂安邦呆了一呆:「老伯,你還好嗎?翠......翠華是誰?」
老丐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哭聲。「翠華是,她是......我對不起她,我已經有老婆的人了,還把她肚子搞大。我跟她說等我跟我家那口子離了婚,就來娶她,誰知道......誰知道......?」老丐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你別傷心,到底怎樣了?」
「誰知道我家裡那個惡婆娘,知道了我跟翠華的事情後,居然跑來我上班的地方,一腳把翠華的肚子給踢流產了!哇嗚嗚~」老丐伏在呂安邦的肩上,肆無忌憚地乾號了起來。
呂安邦心下惻然,安慰著老丐:「然後呢?」
老丐搖搖頭,擤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我跟翠華是真心相愛的,但我實在怕我家那頭母老虎,我是個沒用的男人,讓老婆騎在了頭上。」他抽抽噎噎地抖動著肩膀。
「送醫院了沒有?」
「送了,來不及了,翠華的裙子裡流出來一大攤血,我......我見到血都要頭昏的。後來,翠華搶救了回來,但是......但是孩子沒了!」老丐捶著心肝痛哭:「那天殺的歹查某,自己生不出兒子,居然把我的種也踢掉了。」
呂安邦道:「也不能這麼說,你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怎麼能背著老婆在外面,而且那翠華勾搭有婦之夫......」那老丐見他這麼說,把臉一扳:「你走吧,我的故事不說給你聽了。」呂安邦急道:「欵,不能這樣,你收了我兩百元了。」
老丐正色道:「你侮辱我沒關係,但不能侮辱我的翠華。」
「好吧,對不起,那你繼續說吧。」
老丐把右手掌一伸,兩眼只是瞧著天。
「又要錢?」
「我一生大起大落,鬼門關前幾次來回,多少紅紛知己捨命為我?你這小毛頭知道什麼?」老丐一臉義憤。
呂安邦心想確有對他不敬之處,只好又伸手到屁股後面抽出了皮夾。就這麼三、五次下去,老丐說到了翠華不見了孩子,如何想要尋死,如何自己因為業績太好,受人眼紅排擠,如何引起黑道覬覦,被人抓入深山關狗籠,如何散盡家財後東山再起,每次說到了緊要關頭,又藉故不說,再度伸手要錢,呂安邦的百元鈔用完,只好用大面額鈔票換回來後,繼續再給。說到後來,呂安邦發現不知何時週遭圍了一圈乞丐們。
呂安邦伸了伸懶腰,看了看錶。這一個動作讓乞丐們都緊張了起來。
「喂喂,少年吔,伊講的故事雖然精采,若要跟我的比起來,那都算不了什麼,我是被人抓進去關過的捏。」一個面頰凹陷、眼眶泛黑的瘦子說道。
呂安邦聽這麼一說,原本站起要回家的,又開始猶豫。那瘦丐見機不可失,連忙把他拉到一邊,除了原來的老丐之外,其他的乞丐都跟了過來。
「你聽我講,我也是當過大老闆,請過司機,開過凱迪拉克的。要不是遇上了民國79 年股市大崩盤,我的投資也不會血本無歸,倒欠了一屁股債,天天給債主追著跑,連老婆也跑了。」
「那......怎麼會被關?」
那瘦丐清了清喉嚨,矜持了一下。呂安邦掏出一張百元鈔給他。
「唉,為了要東山再起,被騙去當人頭做投資詐欺,還有偽造文書、搞地下錢莊......反正很多啦。」瘦丐拉著呂安邦講了二十多分鐘,又拿了他三張百元鈔。
瘦丐意猶未盡,一旁一個頭髮又黃又稀、胸部扁平的女丐搶著擠過來,哭道:「他們算什麼,再慘也是男人,有誰慘過我們女人的?」
「大嬸你又有什麼故事了?」
「我把我老公殺了。」
呂安邦嚇得汗毛直豎。
「那死鬼,我一生替他做牛做馬,他開了芭樂票,還是我去替他頂罪坐的牢,結果他在外面給我養女人,被我揭穿之後見笑轉生氣,居然在那賤貨面前打我,我一氣之下水果刀一抓,往他肚子就捅下去......」。
「後來呢?」
「後來......」那女丐把手伸了出來,接了一張百元鈔,道:「後來沒到醫院就死了。」「然後呢?」「然後......然後我就被抓去關,關了二十年,出來以後,親人都不認我了,我只好去站壁。」
「什麼是站壁?」
「賣春啊,笨蛋!」
女丐又囉囉嗦嗦講了一堆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買春客,如何被羞辱,如何被蹂躪,聲淚俱下,最後又拿了兩張百元鈔走。
「換我,換我!」一個光頭肥肚腩的男乞丐,身上穿著一件吊嘎,擠了過來:「我也有故事,我是搶銀行的。我講給你聽。」
「搶銀行?就憑你?」群丐中有人聽不下去。
那肥丐道:「怎麼樣?不能搶銀行?你搶過嗎?告訴你,在李師科之前我就搶過銀行了!」
「小兄弟!」肥丐熱切地望著呂安邦和他手中的皮夾。
「這位大哥,我很想聽你的故事,但是......」他把手中的皮夾翻給肥丐看:「我沒錢了。」
「啊?」肥丐不可置信的睜大著眼。
呂安邦道:「今天聽了很多故事,謝謝大家,我要回家了。」他從碎石砌成的樹池上邊上站起來,伸了伸腿。
「等一下!」肥丐攔住了他。「......這不公平!憑什麼他們都可以講故事拿錢,換到我就沒有了?」
一個看熱鬧的乞丐道:「老兄!你那個什麼搶銀行太誇張了,誰不知道全台灣第一個持槍搶銀行的是李師科,你只是在雜貨店裡偷了老闆幾百元,還說成了搶銀行?」
肥丐臉上脹得通紅:「那......那他們三個也是鬼扯淡!」他奔向第一個老丐,抓著老丐後領:「這個,什麼舞廳經理?從頭到尾就是泊車小弟,靠女人吃軟飯的傢伙,好手好腳不做事,賭債欠了一屁股。」
「那個,」他指著第二個瘦丐:「什麼大老闆凱迪拉克?就是個啃老族,要吃不討賺,一點點家產敗光了之後就在這裡混吃等死。」
「還有這個老妖婆,自己不見笑討客兄,乎尪趕出厝外,後來擱去乎人抛棄,站壁做賺吃查某,現在做乞食剛剛好而已。」他氣憤地罵道:「你們這幾個實在有夠不見笑,講甲自己多好,別人多壞,擱欲賺人家少年仔的錢。」
呂安邦在一旁傻楞楞的聽著。「啊?原來你們的故事都是編的?」拿過錢的幾個乞丐一臉人肉鹹鹹的皮樣,都閉著嘴不說話。
「把錢還我!」呂安邦氣往上衝,搶向最近的老丐。老丐雙手抱胸抱得緊緊的,說什麼也不肯把錢交出來。另外兩個乞丐看狀況不對,早就溜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不是要聽故事嗎?」那老丐索性與他對罵起來。「你要故事,我給你故事,這樣不就好了?聽講古也要買票,哪有免費的?」兩人還在拉拉扯扯。
掙扎間,那老丐敵不過粗壯的呂安邦,大聲叫了起來:「救人哦~搶刧啊!」
一位巡警聽到呼喊,手按警槍遠遠奔了過來。一來到現場,圍觀的眾人全部散開,呂安邦見來了警察,慌亂地舉起雙手。
「大人呀!救人哦,他要搶刧咩!」
警察局裡,呂安邦呆呆地望著國父遺像。那老丐也真硬氣,死不肯把已到手的六百元拿出來還。「對!我是編的,但是他要聽故事,我也講給他聽了啊!誰的人生故事能比我編的精采?想要回錢,那去告我啊!為了六百元跟乞丐我打官司,笑死人!他抓破我手臂,我還沒告他傷害呢!」老丐露出左臂上的瘀青,死皮賴臉,就是不肯吐錢出來。
警察被鬧得沒有辦法,乞丐騙錢雖然可惡,私心裡也不想找這些社會底層可憐人的麻煩,反而低聲向呂安邦道:「我們警察只是維護治安,但不是司法機構,沒有辦法強行要他還錢。你要嘛可以告他,不過那還要去法院寫訴狀,然後等開庭,光是裁判費就要1500元,你是好好上班的人,這樣根本划不來。而且你看他乞丐一個,今天討來的錢今天就花完,根本沒有財產可以給你去申請假扣押或是強制執行,你今天就當花錢買個教訓。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比起他來至少還有一份穩定工作,又年輕,何必再花精神力氣跟他計較?他有的是時間,沒的是錢,你要是要強搶他,反而要吃上官司,沒必要。」
呂安邦被說得沒有辦法,只好恨恨地瞪了老丐一眼。
離開警局時,那警察拍拍他的肩:「兄弟,別灰心,其實你不是第一個上當的。在你之前已經有好幾個異想天開的人跑來廟口,不然就是紅燈區去找那些流鶯問故事,後來不是被人騙,就是被人用掃把趕出來。你要寫小說,還是別在他們身上打主意,多看一點書吧。」
呂安邦垂頭喪氣,正要走出警局,突然福至心靈,張大了眼望著那員警。那警察見他這副神色,連忙搖手道:「喂!別動我腦筋,我們警察負責除暴安良,但是為了保護當事人隱私,所有案件都不得對外公開。你還是老實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