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商隊在紫蛇寨外紮營的篝火劈啪作響,將四周拉出張牙舞爪的暗影。我掀開帳篷的厚重布簾,瞧見段芷這丫頭正托著香腮,眉頭微蹙,燭火在她白皙的臉頰上跳躍,那模樣彷彿遇上了什麼解不開的千古難題。
我心念一動,玩心大起。以我如今斂息匿蹤的本事,腳步與呼吸早與天地夜色融為一體,這早就是我在殘酷修真界裡練就的本能。別說是一個築基期的丫頭,就算是金丹期的司馬晴翠親自站在這裡,若不全神貫注地釋放神識,也難以察覺我的靠近。我躡手躡腳地繞到她身後,正準備猛地拍她肩膀,讓這位平日裡端莊的大小姐花容失色一番,順便欣賞一下她驚慌失措的可愛模樣。
誰知,我剛走到她身後不到三尺的距離,段芷連眼皮都沒抬,依舊閉著雙眼,纖細的手指輕揉著光潔的額頭,語氣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秦操,不要鬧了。」
我舉在半空的手瞬間僵住,乾咳兩聲掩飾尷尬,隨即笑嘻嘻地走到她身前,大馬金刀地坐下:「是什麼事讓我們段家大小姐這麼煩心?連我這堪比鬼魅的身法都被妳給識破了。」
段芷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滿是不解。她緊緊盯著我,彷彿想從我臉上看出朵花來:「我這次雖然順利通過了族裡的測驗,但族叔卻點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問題……他說,我現在的神識強度,竟然已經超過了築基中期的水準。」
她頓了頓,手掌一翻,那枚鋒銳的劍丸法寶在掌心滴溜溜地旋轉,劍氣吞吐不定,發出輕微的劍鳴聲:「我自己也試過,若不是最近神識莫名暴漲,這劍丸我根本不可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甚至能做到如臂使指。可是,我這陣子根本沒有進行過任何加強神識的修煉呀?」
看著她疑惑的模樣,我心裡猶如明鏡一般。還能因為什麼?自然是因為那開了智的「黑鳳貝母」。但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一凜。神識的增長在修真界向來是難如登天的事,通常只能隨著修為境界的提升而緩慢增長。若是讓人知道我手裡握著能無聲無息大幅提升神識的逆天靈物,整個修真界的大宗門恐怕都會像瘋狗一樣滿世界通緝我。這事,絕對只能爛在肚子裡。
我面不改色,笑著攤了攤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修煉這種事本就玄妙。也可能是妳平日裡練習劍訣的程度夠深了,厚積薄發,自然而然地就帶動了神識增長,對不對?」
段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眼神裡還是透著一絲狐疑:「我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可是……你這人身上千奇百怪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真的跟這件事沒有半點關係?」
我眼珠一轉,決定使出轉移注意力的殺手鐧。我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無賴的笑臉:「是這樣嗎?我這人除了會弄大別人肚子外,好像也沒其他什麼通天的本事了。」
段芷先是一愣,隨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似乎是聯想到了這陣子因為貪吃我烤的妖獸肉而微微鼓起的小肚腩。她猛地反應過來才知道我在調侃什麼,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要滴出水來。
「你這登徒子!一心想弄大我肚子,我打死你!」她羞惱地舉起粉拳,重重地捶在我肩膀上。那力道雖然不輕,但我憑藉著「吞天大帝」的強悍體魄,只覺得像是在隔靴搔癢。我哈哈大笑,任由她紅著臉發洩,這丫頭的煩惱總算是被我糊弄過去了。
商隊在紫蛇寨短暫整頓後,繼續浩浩蕩蕩地向南進發。
我那輛專屬的馬車頂上,如今已經成了一道移動的奇觀。幾株高大的太陽花迎著烈日傲然挺立,那寬大如盤的花朵始終精準地面向陽光。這些日子以來,花朵散發出的獨特靈氣引來了無數蜜蜂與斑斕的靈蝶,在車頂上翩翩起舞,引得商隊裡的護衛頻頻側目。
幾日後,地勢拔高,我們來到了一處高山湖泊。這裡的空氣冷冽而清新,遠處巍峨的雪山如同沉睡的巨龍,雪白的峰頂在如鏡的湖面上投下清晰的倒影。水天一色,雪峰與湖水相連,給人一種綿延不絕、置身仙境的錯覺。
然而,萬物有榮必有枯。隨著氣候的變化,車頂上的太陽花開始垂下高昂的頭顱,花瓣逐漸枯黃萎縮。身為一個半路出家但自視甚高的靈植夫,若是把這罕見的太陽花給養死了,那可真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躍上車頂,拿出玉刀,小心翼翼地割下枯萎的花盤。剛一入手,那密密麻麻排列的瓜子瞬間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密集恐懼症差點發作。我忍著不適將瓜子剝下,卻驚訝地發現,這些瓜子通體漆黑,但在陽光下卻隱隱折射出一抹奇異的暗紅。
更奇妙的是,將瓜子握在掌心,竟能感覺到一絲絲微弱的熱度,就像是握著一捧即將熄滅的微小火苗。
我將這批瓜子仔細分裝成三壇:一壇留著作母種,一壇準備繼續試種看看能不能優化成靈植,剩下的一壇,自然是拿來祭五臟廟。
入夜,營地安靜下來。我獨自坐在帳篷內,喚出那尊平時用來煉丹的銅爐,扔進去幾塊下品火靈石,將那一壇準備食用的瓜子倒進去翻炒。
不一會兒,奇特的焦香彌漫開來。我抓起一把剛出爐的瓜子,磕開一顆扔進嘴裡。
「嘶——」入口竟是火辣辣的刺痛感,完全沒有藍星上葵瓜子那種休閒的香脆,反倒像是在嚼一小塊燒紅的木炭。但當那股瓜肉滑入腹中後,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一股熱烘烘的暖流在胃裡化開,宛如一條纖細的火蛇,竟順著我的奇經八脈開始遊走。這股暖意極其微弱,若非我身懷「火本源」,對火元素的感知早已登峰造極,換作尋常修士,恐怕只會以為是吃辣了導致胃部發熱而忽略過去。
此時,蟄伏在我丹田裡的火牛神也被這股氣息驚醒。這頭吞噬了離火宗六大聖火的蠻牛虛影,不屑地打了個響鼻,似乎在鄙視這微不足道的火力,隨即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但我卻如獲至寶。我又連嗑了十幾顆瓜子,那股在經脈中遊走的暖意終於變得強烈清晰起來。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了之前在段家堡坊市裡淘來的那本殘缺功法——《太陽體》。這部號稱傳承自上古的煉體功法,通篇沒頭沒尾,開篇第一句就是「煉化太陽精火」,但至於什麼是太陽精火、去哪裡找,卻隻字未提。
我立刻盤膝而坐,屏息凝神,開始按照《太陽體》的運行路線,引導著經脈中那股由瓜子化作的暖意。我將胸口的膻中穴當作一座柴火爐,以意念為鞴,以神識為引,不斷地搬運、壓縮、凝聚這股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暖意終於在氣海中化作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真實火苗。
「成了!」我心中狂喜。雖然只是一絲,但真火這種高檔貨色,一旦在體內穩定凝聚,便永遠不會消散。這可是質的飛躍!不過,看著這細若游絲的火苗,我不禁苦笑,要把它溫養到能拿出來對敵的程度,還不知道得嗑多少斤瓜子。
隔日清晨,寒氣未散。
我獨自站在湖畔,看著一輪紅日從遠方雪山背後緩緩浮現。萬丈金光刺破雲層,灑在如鏡的湖面上,驅散了徹骨的寒意。
就在那一瞬間,我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種強烈的悸動。我下意識地運轉起《太陽體》功法,雙眼死死盯著那輪初升的旭日,張開嘴,猛地一吸。
在我的神識觀想之中,彷彿有一絲純粹至極的火焰從那遙遠的太陽中被硬生生剝離出來,化作一道熾熱的金線,被我一口吞食入腹,直墜膻中氣海!
「轟!」
氣海內,昨晚凝聚出的那一絲瓜子火苗,在接觸到這道太陽金線的瞬間,如同乾柴遇烈火,瞬間融合、壯大了一圈,散發出堂皇霸道的熾熱氣息。火本源的狂暴力量也在此刻產生了共鳴,將這股外來的熱力死死鎮壓、同化。
就在此刻,我感覺到肉身的枷鎖似乎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我,正式入門了《太陽體》!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流中竟帶著一絲灼熱的白煙。我不禁暗自咂舌,這功法說穿了竟然如此簡單粗暴:吸納、煉化、凝聚太陽精火,等量變引起質變,最後化作可焚天煮海的太陽真火。至於怎麼用真火殺敵,那是功法下半部法術篇的事了。
若沒有太陽精火作引子,整部功法就是一堆廢紙。偏偏我瞎貓碰上死耗子,用變異的太陽花籽獲得了那一絲極其珍貴的初生精火,再輔以每日日出時的觀想吞食,便形成了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
有這種好事,自然不能忘了段芷那傻姑娘。我得把她也拉進來一起修煉,兩人作伴總好過一人瞎練。同時,身為靈植夫的職業病也犯了,我暗下決心,只要繼續悉心培育,將這太陽花進階成真正的靈植,也並非痴人說夢。
商隊休整完畢,順著蜿蜒的古道下了雪山高原。
地勢逐漸平緩,空氣中多了幾分濕潤的水氣。沒過幾日,我們來到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巨大湖畔。這便是「月湖」,湘女島上最大的內陸湖泊。
月湖周邊,九大部族沿湖而居,共同建立了一座龐大的城寨——九女寨。商隊駛入城寨時,落日的餘暉將湖面染成了破碎的金箔,別有一番異域的壯闊風情。
夜晚,九女寨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商隊,在湖畔的廣場上舉辦了盛大的篝火餐會。烤肉的香氣與劣質靈酒的辛辣味混雜在一起,修士們粗獷的笑聲此起彼落。
我端著一碗酒,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周圍,盤算著何時再去收刮資源轉化為修為,就在這時,隔壁桌幾名形跡可疑的修士壓低了聲音的交談,像一道驚雷般劈進了我的耳朵。
「聽說了嗎?雨榕山那位……快不行了。」
「什麼?白榕神即將隕落?!這消息可真?」
「千真萬確!白虎山寨那邊已經蠢蠢欲動,據說他們的高手已經集結完畢,準備趁著神靈隕落之際,一舉攻破雨榕山,取而代之!」
我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發白。
雨榕山,白榕神……這不是偏安一隅的小打小鬧。一旦白榕神隕落,整個湘女島的勢力格局必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的洗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