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南投縣仁愛鄉的高海拔山區,凌晨五點的氣溫凍得讓人骨子裡發寒,指尖傳來的溫度大約只有12°C。闕恆遠坐在搖晃的四輪驅動貨車副駕駛座上,視線被擋風玻璃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遮蔽。
引擎的低吼聲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空氣中還透著濕潤的泥土芬芳與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青草甜味。

這不是闕恆遠第一次跟著父親闕振德上山收茶。
作為北部知名的茶葉盤商,闕家每到春茶採收季,便會穿梭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上的各個契作茶園。
然而,今年對闕恆遠來說有些不同。
他剛從大學畢業,這趟上山來,父親明確表示要讓他開始學習如何獨自與茶農「搏感情」,以及判斷那些藏在雲霧中的一心二葉,究竟值不值得那個價錢。
「恆遠,前面的岔路停一下。」
「這附近就是悅家、伊家、千家跟玥家的茶區了,」
「我們每年春茶的頭等獎候選名單,」
「全都在這一帶。」
「我先下去抽根菸,」
「順便跟等會要碰頭的項家豪通個電話。」
「你自己下車透個氣吧,」
「但別走遠,」
「這霧大得能吃人。」
闕振德熄了火,推開車門,一股冷冽的山風隨即灌進車廂。
坐在後座的母親林亞芳也拉了拉披肩,叮囑道:
「恆遠,先加件衣服,」
「別剛上山就感冒了。」
「你爸跟項叔叔談事情可能要一陣子,」
「你在附近走走就好。」
闕恆遠點了點頭,他推開車門,腳步踩在略顯濕滑的紅土邊坡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拉緊了防風外套,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這裡的寂靜與台北的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聲,打破了這片像被時間凝固的空間。
霧氣在山坡上流動,像是有生命的白紗,輕輕拂過那些修剪整齊的茶樹。
闕恆遠漫無目的地順著茶壟向上走了幾步,想要登高望遠,看看那傳說中的雲海。
然而,隨著他每邁出一步,後方的貨車燈光就顯得更模糊一些。
正當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走得太遠時,轉過身,卻發現視線所及之處,除了層層疊疊的綠色茶樹與白茫茫的霧,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準備高聲呼喊父親時,一陣清脆的、如同銀鈴碰撞般的笑聲,從濃霧的深處傳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活力,像是這片死寂山林裡的唯一生機。
闕恆遠本能地朝著聲音來源走去,撥開幾株高大的山茶花叢,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甚至忘記了寒冷。

在那裡,有四個少女正圍坐在一個簡易的竹棚架下。
她們身上穿著方便工作的採茶裝束,但在那粗糙的布料與袖套下,卻是四張精緻得讓人眩目的臉龐。
正對著他的少女,正低頭整理著竹簍裡的茶青,額前的空氣瀏海被霧氣打得微濕,緊貼在她白皙的額頭上。
她的中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垂落。
那是悅清禾。
她的眼神裡透著一種如溫泉水般的柔和,纖細的手指在翠綠的茶葉間穿梭,動作優雅得不像是在農作,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清禾,妳看妳,」
「指尖都磨紅了。」
「我就說今年的春茶生長特別紮實,揉捻起來肯定費勁。」
說話的少女坐在悅清禾身旁,她紮著一頭極高且俐落的馬尾,隨著她說話時轉頭的動作,那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充滿英氣的弧度。
伊凝雪的五官深邃,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艷,但此刻看著好友的眼神卻充滿了關切。
「凝雪妳就別操心了,」
「清禾年年都是採茶狀元,」
「哪像妳,剛才差點把馬尾捲進揉捻機裡。」
另一個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蔂。
那少女靠在竹棚的柱子上,那一頭如黑色瀑布般的大波浪捲髮,即便在潮濕的山區也依然維持著完美的弧度,襯托出她那張略顯慵懶卻妖嬈的臉蛋。
千慕羽一邊說著,一邊用修長的雙腿輕輕踢了踢一旁的茶簍。
「好了,妳們別鬧了。」
「慕羽,妳要是再不幫忙,」
「等會兒玥伯父過來巡視,」
「妳那份茶青量可交待不過去。」
坐在角落,一直安靜觀察著霧氣變化的少女開口了。
她梳著溫婉的公主頭,幾縷髮絲垂在耳畔,顯得格外的知性與沈穩。
她的手裡拿著一本記錄冊,正細心地登記著今日的採集氣候,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四個女孩聚在一起,像是這片荒山野嶺中意外綻放的四朵絕世名花。
闕恆遠站在霧氣的邊緣,看著這一幕,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沒想到在這種幾乎與世隔絕的高山上,竟然隱藏著四位擁有如此容貌的少女。
而且從她們的對話中聽得出來,她們顯然是感情極好的閨蜜。
「誰在那裡?」
玥映嵐第一個察覺到了異樣,她抬起頭,那雙睿智的眼睛直直地射向闕恆遠隱身的方向。
其餘三女同時止住了笑聲,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闕恆遠知道躲不掉了,只好尷尬地從茶樹叢後走了出來,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我跟我爸上山收茶,」
「剛才下車透氣,卻因為霧太大迷路了。」
悅清禾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件簡約的深藍色防風外套,身材勻稱,臉型硬朗中帶著一點都市人的斯文,與山上常見的粗獷茶農截然不同。
她的臉頰微微一熱,輕聲問道:
「你說收茶?」
「你是北部的盤商?」
「嗯,我姓闕,闕恆遠。」
他踏進竹棚的範圍,感覺到這裡稍微避開了寒風。
「闕家的人?」
伊凝雪挑了挑眉,眼神中的戒備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她站起身,高馬尾微微晃動,
「你就是那個闕振德老闆的兒子?」
「我有聽我爸提過,」
「說今年闕家會派小老闆上山,」
「原來就是你啊。」
千慕羽則是用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闕恆遠,那雙勾人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
「長得倒是挺帥的,」
「不像那些滿身菸垢的叔伯。」
「不過,闕小老闆,」
「這山上的霧可是會迷心竅的,」
「你這頭一回上山就迷路,」
「真的能分得清好茶還是壞茶嗎?」
玥映嵐則顯得冷靜許多,她對著闕恆遠禮貌地微了微笑,
「闕先生,我是玥映嵐。」
「這幾位是悅清禾、伊凝雪和千慕羽。」
「我們四家的茶園剛好都在這一區,」
「你剛剛迷路的地方,應該是我家的青心烏龍試驗區。」
闕恆遠沒想到這幾位少女竟然對他的家世略知一二。
他看著她們,雖然心中驚艷於她們的容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的侷促感。
「我看,他不是分不清茶,」
「而是分不清路吧。」
伊凝雪輕哼一聲,雖然口氣不客氣,卻從一旁的保溫壺裡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喝吧,」
「剛烘好的春茶,」
「可別在我們山上凍出病來,」
「省得你爸說我們招待不周。」
闕恆遠接過杯子,指尖觸碰到杯壁的瞬間,那股溫熱順著血液傳遍全身。
他低頭喝了一口,那茶湯金黃透亮,入口先是微苦,隨後一股強烈且細膩的回甘在舌根爆發開來,帶著高山特有的冷冽韻味。
「好茶。」
他忍不住讚嘆。
「當然是好茶,這可是清禾親手揉的。」
千慕羽掩嘴輕笑,眼神有意無意地在悅清禾與闕恆遠之間流轉。
悅清禾低下頭,空氣瀏海遮住了她的神色,但那微紅的耳根卻出賣了她的內心。
就在氣氛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時,竹棚外的霧氣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映嵐!清禾!妳們在裡面嗎?」
一名穿著雨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穿過濃霧走了進來。
他是戎柏睿,當地年輕茶農的代表,也是今天負責接引闕家的嚮導之一。
當他看到竹棚裡竟然站著一個陌生的城市男人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且充滿敵意。

「他是誰?」
「怎麼會在這裡?」
戎柏睿大步走到四女面前,隱隱有保護者的姿態。
玥映嵐平靜地解釋道:
「他是闕家的闕恆遠先生,」
「剛才在霧裡迷路了。」
「迷路?」
戎柏睿上下打量著闕恆遠,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原來是闕家的小老闆啊。」
「這山上路可不好走,」
「要是沒那個本事,還是回台北待著比較安全。」
「這茶區的路,可不是看導航就能通的。」
闕恆遠感受到了對方的敵意,他放下茶杯,平靜地回應:
「謝謝提醒,受教了。」
伊凝雪微微皺眉,對著戎柏睿說道:
「柏睿,人是我們請進來喝茶的,」
「你火氣不用這麼大。」
「闕叔叔應該就在附近,你過來時有看到嗎?」
「闕伯伯在下面岔路跟項家豪說話呢。
我看這霧一時半刻散不去,他正急著找他兒子。」
戎柏睿轉向闕恆遠,
「闕小老闆,請吧,」
「我帶你下去。」
「別讓我們這些採茶的姑娘還要分心照顧你。」
闕恆遠對四位少女點了點頭,
「謝謝妳們的茶。悅小姐、伊小姐、千小姐、玥小姐,很高興認識妳們。」
他轉身跟著戎柏睿走進濃霧。
留在竹棚裡的四個女孩,看著那抹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紗幔中。

千慕羽撥了撥她的大波浪,笑得意味深長,
「嘿嘿,妳們說,」
「這個闕小老闆,是不是比柏睿那種木頭有趣多了?」
「慕羽,妳別亂說。」
悅清禾輕聲抗議,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闕恆遠離去的方向。
「有趣是有趣,」
「但他能不能撐過這個春茶季,還很難說。」
伊凝雪重新坐下,高馬尾在身後晃了晃,眼神中閃過一抹好奇。
玥映嵐則低頭在記錄冊上補了一筆,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看今年這座山,恐怕會比往年更熱鬧一些了。」
霧氣依舊盤旋,而在這1800公尺的高山之上,五個人的命運已經如同揉捻中的茶青,將慢慢地糾纏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