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裡最奇怪的不是會改變方向的街道,而是那棟人人看得見、卻很少走進去的公寓。它坐落在兩條普通道路之間,外牆沒有特別的顏色,窗戶也遵守著應有的排列秩序。只有樓梯,進去之後,人們才會發現它有自己的想法。
小嬋第一次注意到那道樓梯,是因為她在裡面迷路了。她原本只是替母親送一盒甜點給住在三樓的姑婆。公寓的入口很安靜,像是在刻意降低存在感。小嬋推門進去時,門後沒有管理員,沒有信箱,只有一段向上的樓梯。階梯的高度與寬度都很標準,扶手冰涼而穩固。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數到第十五階時,心裡想著就快要到了。
但當她數到第二十階的時候,樓梯輕輕拐了一個彎。
不是建築圖紙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轉角,而是一種更不自然的偏移。小嬋停下來,回頭看,發現入口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它仍然存在,只是像被挪動了一點點,彷彿誰趁她不注意時,輕輕碰撞了世界一下,讓它移了位。
她沒有害怕,只是感到一種輕微的不適。於是她繼續往上走,決定把這件事留到送完甜點之後再去思考。樓梯很配合,接下來的幾階都表現得十分守規矩。直到她看見一扇門。
門上寫著「302」,字體端正,毫不含糊。小嬋敲門,姑婆開門,接過甜點,聊了幾句天氣與鄰居的事情。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小嬋幾乎以為剛才只是自己的錯覺。
回程時,她再次走上樓梯,準備往下。第一階、第二階、第三階,都很順利。到了第七階,樓梯忽然多出了一個選擇。
原本單一的階梯,在那裡分成了左右兩道。左邊較窄,右邊較寬,看起來都同樣是階梯。小嬋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一個突如其來的遊戲。她選了右邊,因為那條看起來更常被使用。
走了幾步之後,她發現牆上的窗戶位置不對了。窗外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廣場,地面鋪著石頭,中央有一棵樹。
此時,樓梯傳來腳步聲 ── 有人正在上樓。
小嬋停下腳步,靜待來人。
那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傳來,十分規律,像極了她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終於,那人轉過拐角 ── 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
男孩抬頭看她,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妳也遇到分岔了嗎?」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彷彿樓梯會分岔是一件十分合理的日常事件。小嬋點點頭,問他怎麼下去。男孩聳聳肩,說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下午,嘗試過不同的路,但每一次都會走到新的地方。
「不過不用怕,」男孩補充:「這裡的時間走得比較慢。」
小嬋不太確定什麼叫比較慢,卻見男孩在窗口前停下,看著外面的廣場。
小嬋也停下來和他一起看,只見廣場上的樹葉偶爾晃動,卻沒有急著掉落。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女孩出現,她從另一條樓梯走來。帶著一隻紙風車,風車沒有轉動,有那麼一瞬,小嬋覺得那風車說不定是棒棒糖,但她不能確定,卻又不敢問,怕被人當成傻子 ── 都迷路了,妳還有閒暇關心這個?
三個孩子很快就發現,他們分別來自不同的樓層,卻被分岔的樓梯送到了同一個地方。這讓事情顯得有點詭異。他們決定一起行動,開始嘗試不同的分岔:向上、向下、甚至側邊看似不存在的階梯。每一次選擇,都會帶他們到一個新的地方。有時是狹長的走廊,牆上掛著未完成的畫;有時是陽台,能看到城市的另一面;有時是一間空房,地板上畫著跳格子的線,卻沒有起點。他們逐漸學會,不去問「為什麼?」,而是問「接下來呢?」。
樓梯似乎聽得見他們的步伐,會在適當的時候給出回應。當他們猶豫時,分岔就會出現;當他們太快做決定時,樓梯反而變得筆直而單調。這讓小嬋想到,樓梯也許不是要把人送到某個目的地,而是測試他們願不願意停下來。
傍晚時,公寓裡的光線變得黯淡。男孩說他該回家了,女孩也想起有人在等她。兩人都向小嬋告別。
小嬋有點疑惑:「你們確定可以走了嗎?」
男孩說:「是的,如果妳真心要走,下一個轉角就是出口。」
小嬋點了點頭,看向下一個轉角,果然那裡沒有分岔,只有一段平穩向下的路。
於是三人互相道別,沒有說出「下次再見」的承諾。
小嬋獨自往下走,這一次,樓梯沒有再玩花樣。入口安安靜靜地等著她,門的位置完全正確。她推門出去,街道如常,天空顏色適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回到家後,母親問她怎麼去了那麼久。小嬋想了想,回答說樓梯有點長。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見一段階梯在公寓裡自由伸展,而且分岔出三條不同的階梯,分別是往右、往前、往左。小嬋站在那裡,不知該選哪一個。
幾天後,小嬋再次經過那棟公寓。門依舊在那裡,沒有標誌,也沒有暗示。小嬋沒有進去。她知道樓梯並不需要被反覆驗證,它會在某個地方,繼續不斷的分岔,等待下一個願意慢慢走的人。
而城裡的人依舊來來去去,偶爾有人提起那棟公寓,說裡面好像不太好找路。這句話通常會被忽略,因為城市總是有更急的事情。但小嬋知道,只要有人願意停下來數一數階梯,樓梯就會再次分岔給你看。
【註】該圖片由Vilius Kukanauskas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