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咸腥的海風像個頑皮的孩子,在漁村低矮的屋舍間鑽來鑽去。阿佑蹲在防坡堤盡頭,手指在海沙上畫著圈圈,一圈又一圈,像極了海浪留下的紋路。
「又在做白日夢啦?」老漁夫阿旺伯趿拉著木屐走過,褲管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發亮的皮膚。阿佑抬頭,眼睛亮晶晶的:「阿旺伯,我看見白鯧魚群往海塘那邊游了。」
老人哈哈大笑,笑聲像破舊的風箱:「傻囝仔,海塘那麼淺,留不住魚的。」
但阿佑不信,他前天夜裡做夢,夢見海塘裡銀光閃閃,全是肥美的魚兒。這個夢太真實,連魚尾拍打水面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阿佑的家就在海邊,是間歪歪斜斜的木板屋。夜裡漲潮時,海水會咕嚕咕嚕地從地板縫隙冒出來。母親總是一面舀水一面嘆氣:「再這樣下去,咱們家都要變成海底龍宮了。」
父親在三年前的那場大風暴中沒有回來,從那以後,阿佑就變得特別沉默。他常常一個人坐在海邊,望著遠方,彷彿這樣就能把父親望回來。
這天傍晚,阿佑做了一個決定。
月亮從海平面升起時,他悄悄來到海塘。這是一片半月形的淺灣,退潮時會露出大片的泥灘。阿佑挽起褲腳,踏進冰涼的海水裡。
第一塊石頭很沉,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岸邊抱過來。噗通一聲,石頭沉入水中,激起一圈漣漪。
「你在做什麼?」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阿佑一跳。
是村裡最年長的阿海公,他總是坐在礁石上抽水煙,像一尊守護大海的神像。
「我要築一道堰,把魚攔住。」阿佑氣喘吁吁地說。
老人瞇起眼睛,煙斗在月光下一明一滅:「潮水一來,什麼都沖走啦!」
「我會築得很結實。」阿佑固執地說。
阿海公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孩子搬運石頭。海水漫過孩子的腳踝,星星倒映在他周圍,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
從那天起,阿佑的生活有了一個秘密的使命。
每天放學後,他都會來海塘搬石頭。大人們從最初的驚訝變成後來的嗤之以鼻。
「圍堰捕魚?那是古早人的方法啦!」漁船上的叔叔們笑道。
「阿佑啊!與其浪費時間,不如來幫我補網。」母親也勸他。
但阿佑只是搖頭,他心裡有一種莫名的確信,彷彿這個圍堰不僅僅是為了捕魚,更是為了某種說不清的期盼。
石牆一點一點地築高,像一道彎彎的眉橫在海塘入口。阿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長出厚繭。有時夜裡下雨,他會突然驚醒,擔心潮水會不會沖垮他的心血。
一個月後,小小的圍堰終於築成了。
那是一個漂亮的弧形,石塊密密實實地嵌在一起。阿佑坐在堰上,雙腳浸在涼爽的海水裡。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遠處的漁船正緩緩歸來。
他等待著。
一天,兩天,三天......圍堰裡除了幾隻小螃蟹,什麼也沒有。
這天夜裡,颱風來了。
狂風呼嘯著像發怒的巨人,海浪轟隆隆地撞擊著海岸。阿佑蜷縮在床上,聽著外面可怕的聲音,心裡惦記著他的圍堰。
天剛蒙蒙亮,風雨稍歇,阿佑就衝出了家門。
海邊一片狼藉,斷裂的木板、破碎的貝殼、糾結的海草散落得到處都是。阿佑的心沉了下去,飛奔向海塘。
然後他愣住了。
圍堰沒有被沖垮,反而因為颱風帶來的泥沙和雜物,變得更加堅固了。更令人驚奇的是,堰內的水池裡,有什麼東西在撲騰。
是一條魚!好大一條魚!
阿佑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差點滑倒在泥濘中。那是一條他從未見過的美麗的魚,足足有他的身高那麼長。銀灰色的魚鱗上帶著淡淡的藍色斑點,在晨光中閃著微弱的光。
魚兒顯然是在夜裡被風浪衝進圍堰的,此刻潮水退去,牠被困在了淺水中。
阿佑的心怦怦直跳,他想大叫,想告訴所有人他成功了。但一種奇怪的情緒讓他停住了腳步。他靜靜地蹲下來,看著這條美麗的魚。
魚兒的鰓蓋一開一合,眼睛圓圓的,像是黑色的琉璃珠。牠望著阿佑,尾巴無力地拍打著淺淺的海水。
突然,阿佑注意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 魚的腹部圓潤鼓脹,幾乎是平時的兩倍大。
「你懷孕了?」阿佑脫口而出,彷彿魚兒真能聽懂他的話。
他想起母親懷妹妹時的模樣,也是這樣圓滾滾的肚子。父親生前說過,春天是許多魚類產卵的季節,捕到懷卵的母魚都要放生,這樣海裡才永遠都會有魚。
阿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原本滿腔捕到魚的喜悅,以及母親驚喜的笑容、村人欽佩的目光。但現在,他看著這條待產的母魚,心裡只有焦急與懊悔。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炙烤著淺淺的水塘。魚兒的動作越來越衰弱。
「你要撐住!」阿佑對著魚兒喊:「我去弄水來!」
他抓起岸邊一個破舊的木桶,飛奔到海邊去舀水。裝滿水的桶很沉,阿佑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把海水澆在魚身上。
魚兒似乎舒服了一些,鰭輕輕擺動。
就這樣,阿佑開始了與時間的賽跑。他一桶一桶地提水,保持魚身濕潤。汗水從他的額頭滴落,與海水混在一起。
黃昏時分,魚兒的狀況突然變糟。牠的鰓蓋急促開合,身體開始抽搐。阿佑急得眼圈發紅,卻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回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海公不知何時來了,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牠、牠要生了嗎?」阿佑焦急地問。
老人蹲下身,仔細觀察魚的狀況:「還不是時候。牠是缺氧了。」說著,他用手在魚周圍撥出水道,讓少量海水能夠流通。
「為什麼要救牠?」老人輕聲問:「這本來是你期待的收穫啊!」
阿佑低頭看著掙扎的魚,輕聲說:「牠要當媽媽了。」
阿海公點點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微笑:「來,我們一起幫牠。」
一老一少就這樣並肩工作著。阿海公教阿佑如何用手挖出更深的水道,如何用海草包裹魚身,讓牠保持濕潤。夜幕降臨時,阿海公點起燈籠,昏黃的光照在魚兒身上。
「去休息吧!我來看一會兒。」老人說。
阿佑搖搖頭:「我要陪著牠。」
夜深了,海浪聲像是大海的呼吸。阿佑一邊給魚兒澆水,一邊輕聲對牠說話,講述關於父親的故事,關於大海的夢,關於那個讓他築起圍堰的夜晚。
魚兒靜靜地聽著,眼睛在月光下像兩顆黑色的寶石。
有一次,阿佑打盹醒來,驚慌地發現魚兒一動不動。他衝過去,直到看見魚鰭微微顫動,才鬆了一口氣。不知何時,他已經不再想著捕魚的成就感,而是真心希望這條魚能活下去。
「加油,」他撫摸著冰涼的魚鱗:「天快亮了,潮水就要來了。」
東方天際漸漸泛白,海平面開始上升。第一波潮水輕輕漫過圍堰,帶來清涼的海水。
魚兒感應到了變化,突然動了起來。牠的尾巴有力擺動,身體在逐漸加深的水中翻騰。
阿佑站在那裡,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
潮水越來越高,已經沒過了阿佑的膝蓋。魚兒完全活躍起來,在圍堰裡游了一圈,然後停在那裡,面對著阿佑。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魚兒看著阿佑,阿佑也看著魚兒。
然後,魚兒突然擺動尾鰭,躍出水面,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入深水中。牠沒有立刻游走,而是在圍堰外又轉了一圈,尾鰭輕輕擺動,像是在告別。
阿佑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望著魚兒消失的方向。朝陽從海平面升起,金光灑滿海面。圍堰裡空蕩蕩的,只有海水輕輕蕩漾。
他沒有捕到魚,但心裡卻充滿了一種奇特的滿足感。這感覺暖暖的,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阿海公從岸邊走來,遞給阿佑一個熱騰騰的飯糰:「牠會記住你的。」
阿佑咬了一口飯糰,輕聲問:「大海會記得我們嗎?」
老人望著無垠的藍色,說:「大海記得每一個善待它的人。」
從那天起,阿佑還是常常去海塘。他的圍堰漸漸被潮水沖淡,石頭散落在沙灘上。但有時,他會看見一條銀灰色帶藍斑的魚在附近游弋,尾鰭擺動,像是在打招呼。
阿佑知道,那不是他救過的那條魚,就是牠的孩子。這讓他相信,有些東西比捕獲更重要,有些守望比擁有更美好。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起那個夜晚 ── 他與一條魚、一片海之間的秘密,以及潮水來時,那擺動的尾鰭訴說的無聲感謝。
【註】該圖片由qiaominxu 橋茗旭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