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禮

無神街亂了。 不是普通的吵鬧。 是那種一支籤落錯地方後，整條街都會跟著變味的亂。 石台旁白燈碎了兩盞，碎片滾了一地。拍籤的人往後退，買籤的人往前擠，原本藏在人群裡的天籤司暗哨終於不再遮掩，幾名灰衣人同時拔步，往街深處掠去。 也有籤市的人動了。 有人掀翻攤子，有人吹熄燈火，有人趁亂把台上的碎籤往袖裡塞。還有人乾脆扯開喉嚨大喊： 「天籤司殺人了！」 「封街！」 「先搶活籤！」 這三句一出，整條街的亂意更重。 沈燼生站在石台邊，第一次真正明白「無神街」這三個字的分量。 這裡不拜神。 也不信規矩。 可一旦真有東西牽到命，牽到籤，牽到天籤司刪過的問題，所有人比廟裡搶頭香的香客還要快。 何瞎子一把拽住沈燼生手腕。 「別站著發呆，想死啊？」 沈燼生被他拽得踉蹌一步，卻仍看向陸觀微。 她站在石台前，裂開的刪題籤還握在手裡，四周亂成這樣，她臉上的神色居然只比剛才更冷了半分。 沈燼生問：「你早知道周禮在無神街？」 陸觀微沒有否認。 「猜到他在附近。」 「所以你剛才當眾把青河瘟案翻出來，是在逼他現身？」 「也在逼想他死的人動手。」 她答得太平。 平得像在說今日要不要下雨。 沈燼生看著她，胸口微微發沉。 這個人做事太乾淨。 乾淨到連利用都說得像結論，而不是手段。 何瞎子在旁邊冷笑一聲。 「陸家丫頭，你這樣搞，再多幾條命都不夠花。」 陸觀微終於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不是來花你的命。」 何瞎子翻了個白眼。 「你最好不是。」 街深處又傳來一聲慘叫。 這次更近。 緊接著，一道人影從燈影交錯的巷口衝出來，身上披著破舊黑袍，跑得踉踉蹌蹌。他剛衝到街中，後頭便有一道灰影貼地追上。 是天籤司的人。 灰衣人手中沒有刀，只有一張折成細箭的符。 符箭破風。 那黑袍人猛地回頭，眼裡全是血絲。他像是知道躲不掉，索性抱著頭往地上一滾。符箭擦著他耳邊飛過，釘進街邊木柱。 木柱沒有裂。 卻發出一聲像骨頭碎掉的悶響。 沈燼生心頭一凜。 這不是要活捉。 是要直接毀掉什麼。 黑袍人剛從地上爬起，另一邊巷口又衝出兩個戴面具的人，袖中甩出紅線，直纏他雙腿。 天籤司要抓。 籤市的人也要搶。 整條街此刻不是在找一個人。 是在爭一樣東西。 一樣不能落到對方手裡的東西。 何瞎子啐了一聲。 「真把無神街當菜市口了。」 陸觀微眼神一沉，抬步就走。 沈燼生下意識跟上。 「你去哪？」 「搶人。」 「你也搶？」 「我是不想他死。」 她話音未落，前方黑袍人已被紅線絆倒，天籤司灰衣人同時掠到，一掌拍向他後心。 沈燼生懷中的木匣猛地一震。 無字白籤寒意透骨。 像在催。 不是催他去救。 而是提醒他——那個人身上，確實有籤。 而且是活的。 沈燼生來不及多想，抄起何瞎子灰燈旁一把倒扣的竹傘，朝前一撩。 傘面半開，擋住那灰衣人一掌。 砰的一聲，竹骨斷了兩根。 沈燼生手臂也被震得發麻。 灰衣人抬眼，神情森冷。 「讓開。」 沈燼生沒有退。 「你們不是要抓人？」 灰衣人冷聲道：「他不是人。」 沈燼生心口一沉。 這句話太熟。 熟得像許照塵當初反駁某個舊判決時說過的那句——你是人。 所以這些人要殺周禮，不只是因為青河瘟案。 而是因為他已經不被當成普通人看待。 趁這一擋，陸觀微已經到了。 她沒有扶周禮，也沒有先看天籤司，只是俯身按住周禮頸側，兩指一探，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命籤在他身上醒了。」 灰衣人道：「陸姑娘，天籤司辦事，勸你別攔。」 陸觀微站起身，青衣微晃，擋在周禮身前。 「你方才那一掌，是滅口。」 灰衣人眼神未變。 「活籤失控，當場銷毀，合律。」 「哪條律？」 「禁問失序條。」 陸觀微看著他。 「那你背一遍。」 灰衣人一窒。 只這一下，何瞎子便樂了。 「背不出來還裝什麼司中老人。」 灰衣人臉色難看。 就在這時，另一邊那兩個戴面具的籤市客忽然同時出手，紅線一左一右，再纏周禮。 他們不是要救。 是要拖。 陸觀微袖中甩出一張薄紙，紙未落地，便在半空折成一道細白線，直接切斷紅線。 沈燼生看了一眼。 那不是符。 是籤紙。 她拿籤紙當刀。 何瞎子低聲道：「看見沒？這就是解籤陸家的敗家用法。」 沈燼生一時竟分不出這句是在損她還是在誇她。 趁紅線斷開，陸觀微冷聲道： 「帶他走。」 沈燼生一怔。 「我？」 「不然我帶兩個？」 何瞎子已經翻了個白眼，蹲下身去架周禮另一側。 「走暗巷，快。」 周禮整個人瘦得厲害。 衣袍底下幾乎只剩骨架，身上還帶著一股陳舊藥味與濕倉裡的霉味。沈燼生剛把人架起，便覺得掌心一冷。 不是皮膚冷。 是那種摸到籤紙時才有的冷。 周禮的身體裡，真的有籤。 而且不是一支。 像有很多碎字、斷句、未說完的問，都被硬塞進這具人身裡，活生生縫成了一條命。 灰衣人見他們要走，終於不再顧規矩，袖中三道黑符齊出。 「攔下！」 無神街徹底炸了。 天籤司一動手，籤市的人也不裝了。有人吹哨，有人砸燈，有人趁亂往灰衣人背後放冷籤，整條街瞬間像一鍋煮滾的濁願。 何瞎子灰燈往前一晃。 燈火並不亮。 可黑符撞上那團灰光，竟全都歪了一寸。 就這一寸，夠了。 三人拖著周禮，鑽進石台後一條窄巷。 巷子裡比街上更暗，兩側全是封死的小門，門板上貼滿褪色告示： 死人不問。 斷籤不收。 活命加價。 沈燼生邊走邊問：「這是哪？」 何瞎子頭也不回。 「死人籤鋪後巷。」 沈燼生嘴角一抽。 這地方連名字都不打算裝一下。 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 天籤司的人追來了。 還不只天籤司。 巷口另一頭也有人堵上。 陸觀微回頭看了一眼，忽然道：「左轉。」 何瞎子罵道：「左邊是死路！」 陸觀微道：「所以才走。」 說完，她先一步踢開左側一扇破門。 門後果然不是路。 是一間廢鋪。 鋪子裡滿地碎籤，牆上掛著十幾只殘破籤筒，像一排被挖空的頭顱。屋中央有張舊木案，案上還擺著一具紙紮人。 紙人沒有眼。 嘴卻畫得很紅。 何瞎子剛進門就罵： 「你帶我們進死人籤鋪？」 陸觀微道：「他們不敢全進來。」 「為什麼？」 「這地方以前賣死人籤，死過太多人，願氣太雜。天籤司怕亂，籤市怕沾。」 何瞎子停了一下。 「有點道理。」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算很高評價了。 三人將周禮放在木案旁。 沈燼生這才真正看清他。 周禮年過四十，卻蒼老得像六十開外。眼窩深陷，鬢髮灰白，嘴唇乾裂，頸側有一道剛被符風擦出的血痕。 可最古怪的是他的胸口。 衣襟之下，隱隱透出淡青色的光。 像有字在裡面呼吸。 陸觀微伸手要掀他衣襟。 周禮忽然驚醒，猛地一把扣住她手腕。 他力氣不大。 可那一下，卻像抓住最後一根能讓自己還算是人的東西。 「別碰！」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像很久沒好好說過話。 陸觀微沒甩開，只平靜道：「你若不讓我看，你活不過今日。」 周禮死死盯著她。 「妳是誰？」 「陸觀微。」 周禮眼神微變。 「陸家人……」 「嗯。」 周禮像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嘴角抽動。 「難怪……」 他慢慢鬆了手。 陸觀微掀開他衣襟。 沈燼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禮胸口不是傷。 是一行字。 不是寫在皮膚上。 更像從骨頭裡長出來，頂著皮肉浮現。 字只有半截。 救人不能…… 後面兩字陷在血肉裡，看不真切。 沈燼生看著那行字，掌心的灼痕又開始發熱。 原來陸觀微沒有說錯。 末句真的沒有消失。 它被藏進了周禮的命裡。 何瞎子也難得收了笑。 「真成活籤了。」 沈燼生問：「活籤到底是什麼？」 陸觀微沒有立刻答。 她盯著周禮胸口那行字，看了很久，才說： 「籤有時不能刪乾淨。」 「尤其是禁問末句，若牽涉太重，只能先抹字，再尋承載。」 「承載不一定是紙，也可以是人。」 何瞎子接道：「說白了，就是把沒法公開的籤，塞進一個活人的命裡。」 沈燼生心頭發沉。 「那人還算人嗎？」 何瞎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沒說話。 倒是周禮自己笑了一聲。 那笑比咳嗽還輕。 「你們都在問這個。」 他抬起眼，眼裡全是熬久了的疲。 「天籤司問我還算不算人。」 「籤市問我還值不值錢。」 「青河活下來的人問我該不該死。」 「現在你也問。」 沈燼生看著他，沒辯解。 因為他確實在問。 周禮望向沈燼生，忽然皺了皺眉。 他像是在看一張很熟、卻不該在這裡看見的臉。 「你……」 沈燼生沒動。 周禮盯著他，視線慢慢落到他懷中的木匣上。 那木匣明明封著，可周禮像是聞見了什麼，眼神一點點變了。 不是貪。 不是怕。 而是一種荒謬到極點的恍然。 他張了張嘴，聲音更啞了。 「你也是……」 沈燼生心口一震。 周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也是被籤藏起來的人？」 屋裡安靜了。 連門外追兵逼近的腳步聲，都像遠了一瞬。 沈燼生看著周禮。 這句話太重。 重到不像一個剛被追殺、命都快沒了的人該先問的話。 陸觀微也在看周禮。 她眼神微沉，顯然這句話不在她預料之內。 何瞎子低低罵了一聲。 「今天真是什麼鬼都湊齊了。」 沈燼生慢慢開口。 「什麼叫被籤藏起來？」 周禮看著他，像是想笑，卻沒力氣。 「你不知道？」 沈燼生沒有答。 因為這問題不用答。 周禮看他這神情，忽然就懂了。 他閉了閉眼，像一下子明白過來，自己方才那句話，已經把某道原本還能再撐一會兒的門，先推開了一條縫。 他低聲道： 「那就難怪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撞門。 砰！ 廢鋪的門板劇烈震了一下。 追來的人到了。 陸觀微抬眼，看向門口，聲音極冷。 「他們進來前，你最好把這句話說完。」 周禮胸口那行字忽明忽暗。 像那半句籤文，也在逼他開口。 可他沒有立刻說。 他只是看著沈燼生，眼神很怪。 像在看一個比自己更久、更深地被某種東西埋進命裡的人。 門外第二聲撞門又到了。 砰！ 木屑簌簌落下。 周禮終於開口。 「有些籤不能見人。」 「也不能燒。」 「燒了，問題還在。見人，會死人。」 他喘了一下，胸口青字跟著一顫。 「所以他們不刪籤。」 「刪不掉的，就藏。」 沈燼生盯著他。 「藏在哪裡？」 周禮看了看自己胸口。 「先是我這裡。」 然後，他又看向沈燼生。 那目光比方才更深。 深得像要把一個人從香灰底下重新翻出來。 「後來……」 門板第三次被撞響。 比前兩次更重。 已經不是試探。 是要破門。 周禮在這一聲中，忽然低低笑了。 笑得像終於看清了自己這條命到底被誰連著。 「後來，就不只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