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
戀愛競技場 EP3|《競技場》系列第三回 當小泉今日子坐在螢幕前,看著那十個日本年輕人在法國尼斯的石板路上尋找彼此,她的在場本提示了一個問題。 一個不需要回答、但需要被感受的問題:這位在一九八二年出道、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網路的時代,用一頭大膽的短髮橫掃日本流行樂壇的女人,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從未在沒有手機的情況下度過一天的年輕人,試圖用親筆寫的信和偶然的相遇,尋找愛情。這個畫面,說明了什麼? 這是《離線找真愛》作為一個節目,最誠實也最複雜的地方。 一個主持人,三種身份。
要理解小泉今日子在這個節目裡的重量,必須先說清楚她是誰。
【公開資料】 一九八二年三月,她以單曲《私の16才》出道。令她一舉成名的,是一九八三年五月發行的第五張單曲《まっ赤な女の子》——她自己動手把長髮剪成極短,大膽地改變了形象。那個短髮,在當時是驚世駭俗的:偶像不應該這樣,偶像應該溫順、在形象上服從經紀公司的安排。她不一樣,短髮引發了日本少女之間「KYONKYON頭」模仿風潮,也替她確立了一個在那個年代極為罕見的偶像特質:她有自己的意見,而且有勇氣付諸行動。
【公開資料】 此後她連年保持高人氣,從八〇年代一路延伸至二〇一〇年代,累計數十張單曲進入Oricon前十名,橫跨三十年,與松田聖子、中森明菜並列八〇年代日本三大女偶像。二〇〇四年,她成為《讀賣新聞》的讀書委員,被譽為「第一個偶像書評家」這個曾經靠短髮和青春歌曲征服少女心的人,開始在報紙上評論文學。二〇一八年,她脫離效力三十六年的老東家伯寧達,成立個人製作公司「明後日」。在一次訪談裡,她說了一句話,幾乎是對整個日本娛樂圈說的:「談政治就會使工作難做,這種藝能界的氛圍,讓我覺得太無聊了。廣告接很多的時候,我在那個框架裡,沒辦法做對工作有負面形象的事。不喜歡這樣,所以我選擇獨立。」
這三個身份,包括在偶像工業的黃金年代以自主姿態出道的少女,以文學品味重建公眾形象的書評家,以拒絕體制的姿態獨立的製作人,三者相加在一起,構成了坐在《離線找真愛》評論席上的小泉今日子。她不只是一個「八〇年代的傳奇人物」被請來增添節目的文化重量。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以自身的生命實踐,詮釋了「在一個要求你配合的時代裡,如何選擇做自己」這個命題的人。
她的存在,極有份量。
【導播觀察】 製作單位選擇小泉今日子,是一個非常精確的文化符號選擇。她是那個時代真實走來的人——那個手機還不存在的時代,那個要約會就必須寫信或打公共電話的時代,那個相遇是真正的偶然的時代。她不需要扮演那個時代,她就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觀眾看著她坐在那裡,心裡會有一種隱隱的確認:對!那個時代的愛情,是不一樣的。她見過,她知道。她坐在那裡,對節目的主題做出了無聲的背書。 【導播觀察】 這個選擇,同時也是一個值得追問的操作。製作方借用了她的文化重量,讓她的在場替節目的主題提供了一種象徵合法性。「有人從那個沒有手機的時代走過來了,她就在這裡」。但那個時代的人,真的比現在的人更懂愛情嗎?那個時代的戀愛,真的比現在的戀愛更純粹嗎?這個問題,《離線找真愛》沒有問。它只是讓小泉今日子坐在那裡,讓觀眾自己去感受。那個感受,是真實的。但那個感受背後的推論,是節目沒有提供論據的。 「離線」的設計,究竟有什麼批判意義?
【公開資料】 節目的規則再說一次,因為規則本身就是論述。十位日本單身男女,前往法國尼斯,度過十天。這十天裡,全程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機、平板、數位相機等任何3C裝置。他們只有一本旅遊手冊,可以打公共電話,可以寫手寫信投到對方的信箱。沒有導航,沒有社群媒體,沒有即時通訊。想要和心儀的人再見面,必須在說再見的時候就說好下一次在哪裡。 節目讓「偶然相遇」重新有了重量,讓等待重新成為愛情的元素,讓不確定性重新進入相遇的結構。從這個角度看,《離線找真愛》確實在對某件事情提出批判:它批判的,是數位工具對「相遇的不確定性」的系統性消除。我們用手機把所有可能的消失都堵死了,因為有了即時通訊,你永遠可以找到對方;一旦有了導航,你永遠不會因為迷路而錯過一個約定。那些由不確定性製造的情感時刻,譬如等待、懸念、終於出現的那個人,在數位的基礎設施裡,已經幾乎成為一種過時的體驗。這個批判,是真實的,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 被浪漫化的不確定性。
【導播觀察】 《離線找真愛》浪漫化了很多事情。它浪漫化了迷路,浪漫化了等待,浪漫化了手寫。在每一個被設計出來的「純粹偶然」裡,都藏著一個「被設計的偶然」的底層結構。那個以旅遊手冊為唯一道具的城市探索,那封投進信箱的手寫信,那個在街角偶然相遇的瞬間......,全部都在製作組的框架設計裡被允許發生、被攝影機選擇角度記錄、被剪輯師決定是否留在節目裡。 這種選擇性的呈現,是所有節目都必然存在的。但對於一個以「更真實的相遇方式」為核心訴求的節目,這種選擇性呈現,帶有一種額外的張力:你宣稱你在展示一種更真實的相遇,但你展示的,是那種相遇的精選版本。 法國尼斯,與景觀的共謀。
節目選擇了法國尼斯。法國尼斯,是地中海沿岸的濱海城市,蔚藍海岸的重要地標,歐洲最著名的度假目的地之一。石板路、舊城區的咖啡館、黃昏時分的海岸線,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是某種「歐洲浪漫」的具體化。把十個日本人送到這裡,讓他們在沒有手機的情況下用旅遊手冊探索城市——這個設計,從第一分鐘就在利用那個城市已經存在的浪漫文化符號,為節目的主題服務。 試想一下,如果節目選擇的是大阪,或者名古屋,或者任何一個日常的日本城市——斷網的實驗會產生同樣的情感效果嗎?地點的選擇,替節目的主題做了最強的背書,但同時也讓那個主題的成立條件變得清晰了:「離線能夠製造更純粹的相遇」,這個命題,在法國尼斯的陽光下是成立的。但它是否在所有地方、所有條件下都成立,節目從來不需要回答,因為它把自己放在了最有利於命題成立的環境裡。
說到這裡,我需要對《離線找真愛》說一件公道話。烏托邦,從來不需要可以在現實裡被完全實現,才有它的意義。《離線找真愛》製造了一個數位戀愛時代的烏托邦想像:一個沒有手機、沒有演算法、只有偶然和等待的相遇空間。這個想像,可能永遠無法在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裡完整復現。 但這個想像,可以做一件更謙遜、也更真實的事:它可以讓觀看它的人,停下來想一件事。在手機出現之前,每一次相遇都需要更多的主動和勇氣;在手機出現之前,等待是戀愛的一部分,那個等待裡有一種現在幾乎消失的情感密度。《離線找真愛》沒有辦法回答這些問題,它只是把問題擺在那裡,用十天法國尼斯的陽光和手寫信的特寫,讓那個問題感覺更有重量。 而坐在評論席上的小泉今日子,用她從那個時代真實走來的身體,替那個問題做了最有說服力的背書。倒不是用她說的話,而是用她的存在本身。那個存在,說的是:是的!那樣的時代,曾經存在過。那樣的相遇方式,曾經是唯一的方式。我從那個時代走來,我在這裡。至於那個時代的相遇,是否真的比現在的更純粹,她沒有說。她不需要說。節目,替她說了。 它問了一個真實的問題。只是答案,一直都掌握在製作單位手裡。 資料說明 本文為文化評論,標注【公開資料】者以可查驗媒體報導及公開資料為依據;標注【導播觀察】者為作者基於二十五年電視製播經驗的專業判斷。 【公開資料①】小泉今日子出道、形象轉換(第五張單曲《まっ赤な女の子》,1983年5月)、Oricon紀錄、讀賣新聞讀書委員(2004年)、伯寧達獨立(2018年):日本Wikipedia「小泉今日子」條目。
【公開資料②】《離線找真愛》節目規則、播出日期、製作:Netflix官方公告,about.netflix.com,2025年1月22日。製作:East Inc.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戀愛競技場》為《競技場》系列第三回,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