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問世間情為何物。談張無忌的四個紅粉知己

年輕時讀金庸，多是年少輕狂的浪漫。一個命運多并的少年英豪，得以讓四個絕世奇女子為他牽腸掛肚，好不風流快活？ 然而，到了這個年紀重看金庸，經歷了一些人性的風風雨雨，恩恩怨怨，浪漫不再了，卻多了幾分理解，幾分惆悵，幾分感慨。 說起來，張無忌是金庸筆下個性最懦弱，最優柔寡斷的一個。 然而說起來無奈，這樣的性格跟他一生的際遇有關。

跟他從小就得到一代宗師張三丰關愛的爹爹不同，他從小就活在命運的擺弄當中。 母親是魔教護教法王白眉鷹王殷天正的女兒，父親是武當五俠的張翠山。然而自古正邪不兩立，這場戀情終究是悲劇告終。然而如果張無忌沒有身受玄冥神掌之毒，也許還會立志報仇，然而偏偏自小他就被告知自己可能活不到成年，以致於他始終無法有明確的自我認同：我連活到成年都是一種奢求了，還談什麼自我理想，自我實現？ 再加上唯一可以給他關愛他的義父謝遜自己的心靈也極度扭曲，所以張無忌從小就再不安全感中長大。 這種混亂影響了他成年後的感情觀，很多人以為張無忌沒有原則，見一個愛一個，然而那只是在這種不安全感下所型塑而成的回應機制：只要誰對我好，我就愛誰。 張無忌的優點是他雖然扭曲，卻沒有壞掉：他從來不索取，他只作回應。 然而命運開了他最大的玩笑卻是：他一生四個摯愛都站在他立場的對立面。 芷若是峨嵋掌門，無忌是魔教教主，原本這個劇本跟他父母類似，偏偏無忌相較他爹懦弱的多，芷若相較於他娘詭詐的多，所以兩個人會一直藕斷絲連，也在情理之內。 至於阿離，原本他與無忌最門當戶對，然而金庸藉著這個單純的女孩去描述了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一種感情狀態，”不識張郎是張郎''。也就是她愛上的是自己型塑的如意郎君，而不是那個真實有缺陷的張無忌。這也不奇怪，因為戀愛的本質就是想像，然而一直停留在想像狀態，兩個人是無法繼續走下去的，因為從戀愛走到情侶甚至婚姻是要兩個人一同面對現實的。這點張無忌從他爸媽身上及他遭遇的人生上看得很深刻，所以他沒有選擇阿離。 至於小昭，她其實就是另一個張無忌，她對無忌惺惺相惜，其實反應了一個人因為習慣了命運的擺弄，從來不考慮去爭取自己想要的這條路。如果無忌是郭靖或者楊過，或許結局就會完全不同了。然而兩個都是被動的天涯淪落人，註定只能留下美好的回憶。 最後談趙敏。趙敏迷人之處，在於她愛得無怨無悔，愛得一無反顧。 她為了無忌，她可以不要父親，不要兄長，不要蒙古公主的名位。 比起芷若，趙敏愛得更純粹：芷若深愛張無忌，然而她貪： 她放不下名門正派的虛名，她放不下峨嵋掌門的權位，當然她也放不下那個當年在漢水之舟當中接受了她的善意，對她一見傾心，將自己全心全意都投射在她身上的弱冠少年。

然而芷若是個心細如髮的姑娘，她知道論容貌論才情，甚至講淵源，她都不輸給趙家妹子，甚至佔了上風，唯獨在愛無忌這件事情上，她是心虛的：她知道趙敏捨得下她捨不得的東西。

張無忌不是傻子，只是他一直裝傻，他跟趙敏之間的鴻溝太大了。 國仇家恨，加上民族大義的不同，按無忌前半生的人生公式，他知道這女孩再如何對他情深意重，他們的戀情終究要無疾而終的。

然而芷若的小心眼逼出了無忌的真心話：張無忌終其一生，只是在找一個可以為了愛他，什麼都無法不在乎的女孩而已。這一點，芷若再如何愛無忌，卻無法給他。 否則無忌說對趙家妹子的愛，是刻骨銘心，是說，在八大門派圍攻光明頂的時候，無忌受了周家姊姊這一劍，不夠刻骨，不夠銘心嗎？ 然而就是這一劍，無忌明白了芷若到底保留了什麼。芷若想要的，無忌無法心甘情願的給她。美其名講敬重，那是無忌的寬厚，無忌的委婉，無忌終身不忘漢水喂飯之恩，但終究恩大於情。

但另一面也顯示了芷若可愛的地方，她說自己對無忌是刻骨銘心，也沒有說謊： 她明明心虛，可打死不放手，她沒辦法像趙敏一樣對無忌之外的東西視為無物。

然而就算她沒辦法得到無忌百分之百的愛，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五十的愛，她也要抓。否則以芷若獨占欲那麼強的個性，又怎麼容得下另一個趙家妹子呢？ 只是就像上帝成全了跟天使摔角的雅各，金庸居然也起了憐憫心，成全了芷若的貪心。只是，我常說張無忌是個渣男，因為他畢竟虧負了那個百分之百愛他的刁蠻郡主。 所以說，坦白說，以基督徒的角度，這個故事當中有沒有彌賽亞？ 有，就是趙敏。她為了愛張無忌委屈了自己，成全了所有的人。

只是如果妳問我我生命中遇到這樣的抉擇會怎麼決定？ 扼....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一個很喜歡應付女生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機的人，要麻我打光棍一輩子，要麻，芷若也好，趙敏也罷，難搞的一個就夠了： 我自己是一個很匱乏的人，無論精神面和物質面都一樣，沒有那麼多虧欠別人的賭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