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人心 02

接連兩個月，軒珞都沒有再見到江曉明。

通常那傢伙不忙的時候，一個星期會來二次，忙的話一個月也會來個二、三次，再怎麼忙也很少超過一個月沒來，所以接連二個月都沒看到人就有點稀奇了。

「你聽說沒？江家的小小江交了個漂亮的女朋友呢。」

「有啊～我還遇過他小倆口牽著手在路上走哩，聽說老江他老婆對這個女孩滿意得要命。」

「小小江終於也找到個好女孩了，他以前那些女朋友真是慘不忍睹。」

「對呀對呀，不是把他的薪水花得一乾二淨，就是劈好幾腿的女人，也不曉得小小江到底怎麼看女人的，總是會看走眼。」

「小小江老實嘛，老實人容易被騙，現在這個聽說很好呀，乖巧文靜溫柔，還很會做菜，我看老江都巴不得自己娶回來了。」

「是呀，誰叫老江他老婆做菜不是給人吃的哇哈哈哈。」

幾個街坊說著都一起大笑起來，小俞手上撈著麵，好笑的對軒珞開口，「原來江大哥這麼久沒來是交了女朋友呀……」

話沒說完，小俞側頭望去，軒珞的臉色難看得要命，趕忙閉上嘴。

「欸、你看，說人人到。」

「唷～小小江，沒帶女朋友出來呀？」

「你看他臉上笑的，談戀愛就是不一樣呀。」

江曉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陳叔、李伯、王伯，吃麵呀。」

「小珞店裏不吃麵吃什麼。」幾個退休老人又笑成一團。

江曉明朝軒珞那裏望了一眼，見他沒有反應，有些尷尬的走過去，「小珞。」

「嗯？吃了沒？」軒珞頭也沒抬的開口。

「吃了。」江曉明老實的回答。

「吃飽了過來幹嘛？」軒珞望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又低下頭去煮麵。

「欸……很久沒喝到你的湯，嘴饞哈哈哈……」江曉明乾笑著。

軒珞也沒說什麼，煮了碗酸辣湯給他，江曉明連忙接過，在旁邊坐下自己倒了辣油。

幾個老客人陸續結帳，講了幾句有空帶女朋友來、給小珞也介紹一個什麼的玩笑話，結伴走了出去，小俞早就覺得風向不對，把鐵門半拉就閃得遠遠的去包晚上要用的餃子。

「小珞……你心情不好呀？」江曉明雖然神經有點粗，但他畢竟跟軒珞從六歲入學就認識了，軒珞的情緒他倒是可以很快辨認出來。

軒珞瞪了他半晌才開口。「女朋友？」

「啊哈哈哈沒有啦，你為這不高興喔。」江曉明摸了摸頭髮，臉上的笑容滿滿戀愛中的歡欣。「說來也巧，記得上回在你店裏掉了錢包的女生嗎？後來我在警局門口碰見她，她想報案可是又有點猶豫，所以我就帶她進去備案，之後她請我吃飯，我又回請她，一來一往就這麼順勢下去了。」

「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軒珞望著他，臉上明顯不為他高興的神情讓江曉明愣了一下。

軒珞一向很支持他，當初整條街上的老人家都反對他跟那個敗家的前女友交往下去，搞得他連回家都得算時間，等老人家們都睡了再悄悄溜回家，省得遇到一個就是一句『分手沒？』做為招呼語。

當時只有軒珞笑笑的說他開心就好，他只要沒錢就黏到他這裏來吃飯。

「哪裏奇怪？」江曉明不太確定軒珞現在的不高興是為了什麼。

軒珞望著他半晌，最後放下手上的工作，認真而嚴厲的開口，「小小，只要你高興，你交什麼女朋友我都不會有意見，但這個不行。」

「為什麼？」江曉明愕然的望著軒珞。

「……她是有目的才接近你的，別被她騙了。」軒珞猶豫了半晌才回答，他想就算解釋了，江曉明也不會相信，更何況他沒辦法解釋。

「我又沒錢也沒勢的，有什麼好騙的。」江曉明笑了出來。

「我沒有在開玩笑，你要是執意和她來往，在分手之前就不要來找我了。」軒珞見他不信，乾脆直接撂狠話。

江曉明當場愣住，他知道軒珞不會跟他開這種玩笑，收起笑很認真的回答，「小珞……別這麼說好嗎？雖然時間還不長，但我是真心喜歡她的。」

軒珞的神情緩了些，但態度沒有絲毫退讓，「就是因為你是真喜歡她才不行，你要是玩玩而已我不會有意見。」

「小珞……我不會因為你反對就跟她分手的，她是個好女孩，我都覺得我配不上她了。」江曉明沉默了會兒才開口。

軒珞瞥他一眼，「反正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你聽不聽隨便你，你要是一定要跟她在一起，就當沒我這個朋友吧。」

軒珞說完立刻轉身上樓，「小俞，要吃什麼自己弄，餃子包好就可以休息了，我先上樓。」

「喔、喔喔。」小俞遠遠的應了聲，看軒珞就這麼把江曉明丟在那裏獨自上樓去。

江曉明則是一臉莫名其妙又鬱悶的表情，也許還很難過，小俞忍不住開口。「江大哥，老闆不是不講理的人，他一定有理由才會這麼說的。」

「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個性。」江曉明瞪他一眼，滿臉鬱悶的開口，「不過他不把反對的理由告訴我就要我跟她分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有時候……沒什麼理由的。」小俞想了想回答，「雖然老闆總是做些沒頭沒腦的怪事，不過通常都是為了別人好。」

江曉明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揮揮手，什麼也沒說，「隨便他怎麼想，我走了。」

小俞也不敢留他，便讓他悶悶不樂的走了。

雖然軒珞的態度很強硬，但是心裏一定也不好過，儘管不知道理由，可無論如何到最後軒珞往往是對的，小俞歪著頭想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決定等下把餃子包好，來煮點東西放著，等軒珞跟軒應下樓可以吃。

而軒珞上了樓，走進自己房裏，悶悶的埋進棉被裏蜷成一團。

軒應走進來，看他難得孩子氣的舉動，忍不住笑了起來，坐在床邊把他連人帶被撈進懷裏，「我可以趕走那個女人。」

軒珞從棉被裏掙扎出一個角落以呼吸，同時輕聲開口，「她會死。」

「就說你救不了每一個人。」軒應好笑的回答，幫他把棉被扯開。「如果你擔心她活不下去，就不要怕江小小受傷，總是有人得犧牲的。」

軒珞皺起眉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但怎麼樣也無法淡然的接受。

他能讓那個女人消失，江曉明也許會難過一陣子，但他會沒事，而那女人肯定活不下來。可他若放任事情這麼發展下去，江曉明會受的傷害就不是難過個一陣子便能痊癒的程度，那是一輩子的傷，至於那女人……仍舊有極高的機率死去。

即使如此，他沒有權力因為她遲早都會死就出手干涉。

這無所謂公不公平，這就是命運，這就是人生，要嘛接受，要嘛放棄。

可笑的是，這也是一種選擇。

軒珞只是嘆了口氣，把頭埋進軒應懷裏。「如果是他……會怎麼做呢？」

軒應停頓了會兒，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你不是他，你也不想當他，那就別管他會怎麼做，你想怎麼做比較重要。」

「如果是他，一定能很輕鬆的解決吧。」軒珞喃喃自語的說著。

「珞。」軒應把他拉起身來面對著他，「你自己說的，你不是他，你要我看著你，我現在看著你，所以你也別去想他，你能做到的，他做不到。」

軒珞愣了好一陣子，看著軒應認真的神情，抬手輕撫上他的臉，嘴角不自覺得彎起一抹愉悅的笑，「我做的到什麼神人做不到的事？」

軒應低頭輕吮了下他的唇，語氣神情都很認真。「他想當人，卻永遠當不了人，你有他沒有的感情，你會笑、會哭、會生氣、會有私心，你重視身邊的人，你考慮的是人，而不是整個世界，而且你愛我，相信我，會為我吃醋，會願意保護我。」

「他不重視你，沒有保護你嗎？」軒珞輕聲開口。

軒應皺起眉，只伸手擁緊他，像是在閃避自己臉上的神情。「他……重視的是更多人，保護的是一切眾生，在他所愛的衆生面前，他身邊的人都顯得微小，包括他自己。」

軒應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沉聲開口，「你問我他會怎麼做，我告訴你他什麼都不會做，他不會改變一個人既有的命運，他覺得既然生而為人，就該嚐遍眾生一切喜樂與悲苦，他不會出手，他只會看著。」

軒珞直起身來面向他，「所以，我有而他沒有的是私心？」

「是，也許你們人覺得那是不好的，不過就因為是人，才有那種心情，因為有那種心情，才會重視自已所愛，才會去保護自已所有的。」軒應笑了笑，摸摸他的臉，手指輕劃過他的唇，專注而認真的望著他，「你確實跟他不同，你用你全部的感情來愛我，愛你身邊的人。」

看著他的神情，軒珞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用感情逼軒應分清楚自己跟『他』，軒應這麼做了，因為自己是在他身邊的那個，所以自己得到了愛和情感，而『他』得到了軒應的怨與恨。

但自己能活多久？八十歲？九十歲？

自己壽終之後，能留得下『軒珞』的靈魂嗎？他真的有靈魂嗎？如果自己曾經是是『他』的話，待他死後，也許『軒珞』就會徹底的消失，只留下軒應怨恨的『他』，而那份怨是自己造成的，但百年之後能陪在軒應身邊的，卻只有『他』。

軒珞一瞬間驚慌起來，用力的擁住他。

軒應沒有錯過他那短暫的神情轉換，伸手撫著他的背，感覺得到軒珞強力鼓動著的心跳，他分辨得出來那不是心動而是驚慌。「怎麼了？我……說錯什麼嗎？」

軒珞把頭埋在他頸邊，許久才輕聲開口，「你恨他嗎？」

軒應停頓了一下，笑了起來，輕吻著他的髮，「別擔心這個，別擔心。」

別擔心……那是我跟他之後要解決的事了……別擔心……

軒應只是抱著他，拍撫著他的背，笑著，想著，那已經是百年之後才需要擔心的事，而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