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國志
阿前
2022-06-22|閱讀時間 ‧ 約 7 分鐘

【南北之世－范陽盧氏】

東漢末年，河北小吏之子劉備，為了搏個前途，拜了同鄉盧植為師。
學不過一兩年吧，盧植就去打仗了，大勝，水漲船高，一步步成為當時的儒學大師，在政壇中翻騰。
劉備後來當上皇帝，大家都知道。比較少會知道，盧植後來給袁紹服務，不久過世。他的小兒子盧毓留在故鄉，在曹丕跟曹植分別招募自己的人手時，進了曹丕帳下。
人生最重要就是選對邊站。
涿郡，後來改為范陽的盧氏，就這麼在曹魏與西晉，成為一等一的北方世家。
然西晉末年大亂，鮮卑慕容入關佔領幽冀，盧家就改為慕容氏打工。
能夠卓然立於北方，盧家也不是光靠自己。
早在盧毓的年代，他就是受到清河崔氏的推薦高升。兩家互助合作，才能在五胡期間屹立不搖。
而隨著清河崔浩受到北魏重用，盧氏的地位也越發重要。
與崔浩同時的，是他的表弟盧玄。
盧玄的儒學等級，比崔浩還要高出許多。
怎麼個高法？
這樣說吧，崔浩掌握權力之後，想要推行古制「齊整人倫，分明姓族」。
中國人進入周代之後，展開了禮法制度，也是儒家思想的根本。
人有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用以界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原本的原始部族，也要求以血緣來分別。
那北魏的鮮卑人就沒分得那麼清楚啊，比方皇帝是拓跋珪，大臣是拓跋嵩。同為拓跋族，兩人並無血緣之親。在行事應對上，拓跋珪反而要以拓跋嵩馬首是瞻。
嵩爺爺就是拓跋族的軍事領袖嘛。
在中國人的眼裡，這怎麼成？犯上。
應該要讓嵩爺爺改姓，並以臣子禮為天子服務。
崔浩想要搞這個改革，盧玄就說，不要比較好。看局勢也知道拓跋嵩的拳頭大。自古改制，都要順應時勢才能成功，最好再想想啦。
崔浩當下不置可否，但仍是硬幹。後來就被以叛亂罪殺掉了。
一直到南北朝，想要搞死一個臣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扣他叛亂的帽子。
特別在「齊整人倫，分明姓族」之下，你直呼皇帝名諱都可以算你叛亂啊。
崔浩也算是個做法自斃了。
不過，盧玄沒有看到崔浩的結局，他奉命出使南朝，跟宋文帝碰了一次面，回來不久就死啦。
等崔浩出事，盧家也受到了牽連。
盧玄的長子盧度世，本來在太子東宮當差。北魏的太子是兼執政官的，當時的太子又宅心仁厚，提前通知了盧度世，讓他得以逃跑。
盧玄有五個兒子，只有度世是正妻所生。
當時其他的兄弟因為不直接在被牽連的三族中，反而想方設法要把盧度世抓起來領功。
可憐的盧度世東躲西藏，投靠了一個朋友，而追兵趕到，把朋友的兒子抓起來嚴刑拷打。
倒是父子兩個都信奉「殺身成仁」那套，即使兒子死了，也始終沒有把盧度世給供出來。
後來，北魏三代目拓跋燾親自到長江邊巡視，就要求南朝宋文帝把盧度世交出來。
南朝使者表示，沒有，他沒來投靠我們。
拓跋燾這才明白，是自己兒子搞的鬼。他就跟兒子說，可以了，你拿特赦令去把大家都找回來吧。
盧度世就此返回京城任官襲爵，並且要弟弟迎娶朋友的妹妹，做為報答。
經此一難，盧度世對於自己的孩子，只要不是正妻所生，必定「不得使長」。不知道是殺掉還是送養啦，總之不會在自己家養大。
後來盧度世加官晉爵，又跟父親一樣出使南朝。
時為宋孝武帝劉駿，派了侍中柳元景接待。
結果盧度世答嘴鼓答輸人家，回去就被關了。
那也是關個意思，後面仍是重用於邊疆，治理甚佳。
然後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盧度世又被關了。
這些都發生在北魏四代目，拓跋濬的時代。由陸麗主政的休養生息和平時代，其實執法甚嚴。
當然，執法的是另一個派系。
這也埋下拓跋濬死後的政爭種子啦。
不過那時候盧度世在坐牢，後面又被五代目放出來重用。卒於六代目北魏孝文帝登基元年。
盧度世有四個兒子。
老大盧淵繼爵，在朝廷上班，是個有祖父之風的正直儒士……屁，他腦袋硬得很，一度阻止孝文帝立馮后，又反對南征。
盧淵提醒孝文帝，三國時有「石亭之戰」，周魴詐降之事。南朝曹虎獻降，只怕歷史重演。
孝文帝說，那你去打先鋒探探看啊。
盧淵臉色一垮：我儒生耶我哪會打仗。
結果就是盧淵雖然識破了敵人詭計，但仍是不敵。在北魏嚴苛的法律下，遭到免官去爵。
而在這亂世之中，盧家很早就看穿，應該要有一技家學傍身，所以特地把鍾繇的書法流傳下來。
盧淵學得特別好，後來隨著漢化程度提高，皇宮題字多半都是由他來寫。
北朝最盛行就是鍾體跟衛體，南朝王羲之的書法，則是由衛體所衍變出來的。
清河崔氏學的也是衛體。
盧淵基於家族曾被崔氏牽連，所以決定加碼投資藍海市場，買了一個隴西李氏的孤兒，李沖。
喔就結親家啦。
有印象的話就會知道，盧淵這個賭注中大獎了。
李沖非常得到之前執政的馮太后賞識，有一說實為情夫。但不管如何，他確實提出了不錯的政策，扭轉了北朝的局勢。
孝文帝親政之後也十分親信李沖，就在李沖的協助下，盧淵復被起用，給孝文帝的皇子當行政官，治理南疆。
盧淵過世後，他的長子盧道將卻拒絕繼承，要求把爵位讓給最小的弟弟。
朝廷一開始不許，又是李氏出來說話。
這邊就要帶一下，李氏在北魏怎麼突然暴起了。
李氏，就是北魏五代目，太上皇帝拓跋弘的生母。
都說拓跋弘有意與馮太后在政壇上抗衡，拔擢自己母親的外戚，也是合情合理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李氏皇后，是北魏從南朝搶來的戰利品。
雖然當時以「子貴母死」的條款處死了李氏，但四代拓跋濬就派人去要求南朝李氏投誠。
在以夷制夷的基本國策下，李氏一門投來，也是大富大貴。
南朝李氏跟馮太后必然不合，但在盧淵跟李沖居中的情況下，倒也沒有大衝突。
盧家怎麼有這樣的地位呢？記載不明，只知盧玄的妻子，就是姓李。應該是跟南朝李氏同籍，留在北方的親戚。
卻說那個盧道將無意官場，只想恢復盧家在學界的地位。對於北魏朝廷漢人來說，這是最棒的選擇。
盧道將的學術地位起來，連拓跋氏親王們也不得不好好給他尊重。
啊，孝文帝之後就改姓元氏了。
不要看盧家好像很衰小一天到晚被抓去關，說到底，就是因為他們有巨大的政治影響力。書法界，儒學界的威能，讓北魏皇室十分敬重。
特別是北魏孝文帝啊。
他收了盧家女性為嬪，也嫁了幾個女兒到盧家去。
盧淵的弟弟盧敏，盧昶，個個都是北魏孝文帝跟前的要人。
盧昶也是被逼著去打仗敗下陣受罰，但仍從跌倒處站起來。後來他的兒子盧元緝更成為重要的軍官，「都督幽瀛二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
根據《資治通鑑》的整理，李沖做為中間人，幫范陽盧氏在內的四大世族拉了皮條。
還有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跟滎陽鄭氏。
最後一個很陌生對吧？這要到唐朝才會比較顯著。
北朝的世族影響力，從曹魏到西晉，甚至五胡亂華，都是隱藏在檯面下的。而透過北魏的史料，我們才能清楚的看到，他們逐步的來到政治核心。
就像一株新長出來的菜，一夜之間爬滿了害蟲。
他們的蛋，他們的幼蟲，早就在土裡預備著。
事實上，這株菜瓜能不能冒出頭來，全看他們給不給面子。
什麼時候要攔腰斷你，什麼時候只是吃吃葉子，從來不是看老天，也不是看你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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