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手作的絮絮叨叨

說說織毛線吧！

我有個很厲害的母親，她的手作技巧簡直若神，更重要的是脾氣差的她只要專注在手作上就會變得很寧靜，所以兒時的我總喜歡仰望著，尤其是當午後陽光灑向她背後穿透而來的一刻，往往令我如癡若狂、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因為我覺得那是她最美麗的樣子，沒有情緒、沒有脾氣，只有對美麗事物誕生的專注，像聖母般莊嚴而神聖。

但我喜歡織毛線，是母親走了以後的事。

某日經過手藝行，進去逛完買了本手藝書，回家後被書上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的編織符號神迷不已，各種新織法與技巧彷彿亟待破譯的無字天書般讓我苦思良久，於是迫不及待衝去購買毛線，按圖索驥如此這般地操作起來。從此以後跌入毛線編織的大坑，一入毛門深似海的爬不出來了。

我喜歡織毛線，不是想為誰提供甚麼溫暖的禦寒織物，而是因為我喜歡研究稀奇古怪的編織技巧及花樣，不同材質的毛線、顏色，隨各種圖樣排列組合，可能會出現有趣的驚喜，也可能變成一場災難。編織於我是場遊戲，每當看見成品出現時，我都會驚異於伊始不過是毛線與針而已。

當然，在編織過程中總會聽到周遭的許多疑問與聲音。曾有人跟我說，編織是大媽的事業；也有人說，你就是把時間都花在這種事情上才會一事無成。去社區大學開的興趣班上課時，前男友問我，你們班上的同學是否年紀都很大，有像你這年紀這麼閒的嗎？

我知道編織可能無法成就我的人生，但卻可成就一場療癒，在焦慮一事無成時，編織告訴我至少人生中有些事情是可以完成的；在情緒起伏與迷惘時，編織讓我想起脾氣古怪而易怒的母親也能夠不帶情緒的美麗，以及懷念起多年前那個寧靜而充滿聖光的下午。有時編織讓我憶起母親，綿延的線能牽起思念，會令我想起她用潮州話計算針數的聲音、想起她邊織邊把我擁在懷中時，那軟軟香香的味道。

有人說，妳很多才多藝，就像妳媽，這些都是妳媽教妳的嗎？初聞此語讓我愕然，因為我既非多才也非多藝，母親的教育方式只會扼殺我對學習的興趣，但說這話的人通常認識我母親，所以我不能告訴他們實情，只能點頭微笑。

也有人說：「妳可以拿去賣錢，手作品都很貴。」我苦思良久，覺得手作商品的確很貴，但很少人買。

為什麼手作品很貴，因為手作者付出了許多勞力與時間、使用成本昂貴的材料。對手作者而言，將價格訂高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他們心中評定價格的尺早已高到天邊去了。

但站在購買者的角度來看，這些並不足以構成讓他們掏出荷包的理由。一般的針織品，細看針目尚不若機器編織來得整齊，而一般般的手作品，質感與價格又怎能與工廠、機器、大量壓低進貨原料成本的成衣製造業相匹敵？倘若成品是靠機械技術便可達成，人家又何以要選擇比機器貴的手作品呢？

於是乎許多手作者，只能含恨說著許多人不了解手作的價值。(但要了解甚麼價值？一般素不相識的消費者為何要在意你付出的心血與時間？)

我也曾在路邊的手作攤位流連許久，希望能掏錢給予支持，但就是鮮少找到喜歡的作品。撇除覺得許多東西自己動手就能做得到這點，很大原因是覺得真正精緻的東西很少，絕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小家碧玉，說難聽點，是覺得小家子氣。

這樣說也許會得罪許多手作賣家，但事實上就是如此，因為費時、數量少、成本昂貴，只能走精緻化發展路線，價位訂高了沒人買，材料成本壓低了又會使品質粗俗低劣。

當然，這不是說手作商品不會出現氣勢磅礡、豪邁萬千的傑作，而是那種豪邁萬千的作品通常耗費巨資，不是別人不願賣，就是你買不起。

況且，在買賣雙方心中對商品價格定位天差地遠的情況下，要訂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合理價格，一向頗為尷尬。

對我而言，手作品的價值，在於個性化(合身與貼近自己的喜好)、興趣、心意、紀念性。雖然我從不覺得自己能做出超越工廠的產品，不過也許哪天，大家會在某個手作市集看到我的攤位，但這完全是出自於對擺攤的興趣，在我內心依然深深覺得，販賣手工織品是賺不了幾個錢的（賣不出去的吧？）。

原文於2017年發表於作者個人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