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7-21|閱讀時間 ‧ 約 10 分鐘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華麗又蒼涼的人性弱點

娶了紅玫瑰，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這句話道盡了人性，也讓更多人愛上張愛玲。

不管是感情、生涯，人生總是告訴我們一件事：

多少次的選擇後，讓我們做不了自己，永遠的不安於世。

用一篇故事，張愛玲寫盡了人類的選擇障礙，以及人性的悲哀。

一、故事開始

「從前從前—有個男人愛上了有夫之婦，他非常愛她卻不得不拋棄她，後來他選擇理想的女人做妻子，卻發現妻子無聊至極，從此以後男人只好活得既不幸福又不快樂。」

這個故事來自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張愛玲的經典名作，其中男主角振保絕對文學渣男史榜上有名，被讀者唾罵到不行。

現在讓我們暫時抽掉濾鏡，一起思考振保何以成為渣男，發生了什麼導致他的悲劇呢？

二、振保的難題，紅玫瑰還是白玫瑰？

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裡，他是絕對的主人。

男主角振保是備受推崇的人，他是公司的高階主管，有賢淑的太太，有個女兒，是個孝順母親的好兒子，符合社會的一切標準，如同振保對自己人生的期待。

處於時代新舊交替的振保，面臨著自由與守舊的衝擊，他不得不去選擇。張愛玲一直是對時代敏感的作家，民初時期西方文化大量湧入中國，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倡導自由，然而有多少人能勇於追求自我、又有多少人能自非議中全身而退？

即便是出國留學的振保，沾染了洋墨水，萌生了追求自我的想法，他依然將人生的目標，定位在「對」的標準上：一個好主管、好丈夫、好爸爸、好兒子，一個被傳統社會接受的「好人」。於是他帶著帶著社會的標準，遇到不同的女人。

愛而不得：嬌蕊與玫玫瑰

因為是初戀，所以他把以後的女人都比作玫瑰。

初戀對於男人來說，是不可磨滅的存在。玫瑰是振保的初戀，她是個華僑，是振保留學時認識的，來自西方文化的玫瑰，她的純真吸引了振保，源自振保的渴望，他希望拋開束縛、做自己，然而振保對玫瑰私下的評價：

「她和誰都隨便，振保就覺得她有點瘋瘋傻傻的。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

因為不符合「對」的標準，即便玫瑰卑賤地乞求，還是被振保劃入拒絕區。

回到中國後，振保依然無法放下對「做自己」的追求，因為他愛上了王嬌蕊。王嬌蕊是振保的「紅玫瑰」，她是個華僑，有夫之婦，早有背著丈夫玩男人的紀錄，有魅惑的撩人技術，令振保完全無法抵抗：

「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

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

嬌蕊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

嬌蕊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

(是不是有夠會撩！)

彈琴誘惑振保的嬌蕊 (圖源：關錦鵬導演《紅玫瑰與白玫瑰》)

任性的嬌蕊無視傳統禮教，對振保而言是逃避社會束縛的避難所。然而嬌蕊的自由與熱烈如同玫瑰，因此振保再度遇到難題。振保是這樣分析嬌蕊的：

「他不像王士洪(嬌蕊的丈夫)那麼好性子，由着女人不規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鬧鬧呢，也不是個事，把男人的志氣都磨盡了。」

他意識到嬌蕊與「對」的世界只能二擇一，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望，他阻止自己的方式竟是使用絕對的理性，他拿玫瑰來激勵自己：

「在那種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現在就管不住了嗎？」

連母親都來勸阻振保，母親是傳統的代言人，她的現身無疑是要提醒「對」的標準，振保猛然回魂過來。於是振保跟嬌蕊說：

「妳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社會是絕對不原諒我的」

振保的發言固然夠渣，但我們可以看到他對不被社會接受有多恐懼，寧可割捨深愛的女人。對振保而言，失去社會的接受後，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自我的存在將變得茫然。

得而不愛：母親與煙鸝

振保對他太太極為失望，娶她原為她的柔順，他覺得被欺騙了，對於他母親他也恨，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說他不是好兒子……連西裝上的含笑的皺紋，也笑得有點疲乏。

母親為振保選了符合社會標準的妻子，她就是「白玫瑰」煙鸝。煙鸝大學畢業，身家清白，與振保門當戶對，這樁婚姻自然而然得到社會的祝福。煙鸝的模樣振保是這樣形容的：

「還是單只覺得白、她臉上像拉上了一層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煙鸝與嬌蕊是絕對的反差，嬌蕊熱情、煙鸝冷淡，嬌蕊放蕩、煙鸝保守，煙鸝可說完全不對振保的胃口，於是這樁外表看似完美的婚姻，內裡漸漸生出蛀蟲。

振保與煙鸝的婚禮 (圖源：關錦鵬導演《紅玫瑰與白玫瑰》)

振保對一手建立起家庭的不滿，他開始有了「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的心態，導致家庭不睦，最讓振保無法接受的是紅白玫瑰顛倒。首先是煙鸝的外遇，再來是與嬌蕊的重逢，嬌蕊再婚後生了一個兒子，變成一個好太太、好媽媽，兩人重逢的場景超乎振保的意料：

「在鏡子裡，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里，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

許多人都有內心預演與前任的重逢，過得比對方好，好像就獲得了勝利。面對全新的嬌蕊，振保終於正視自己的內心，認知到現在的生活完全不符合自己的需求，在這個「對」的世界，他早就不是自己的主人了，那麼振保會繼續留下、還是離開呢？

終極選擇：做一個「好人」

地板正中躺着煙鸝的一雙繡花鞋，微帶八字式，一隻前些，一隻後些，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央求着。

經歷了如此強烈的內心衝突，振保回到了家庭，張愛玲沒有寫出振保離不開的原因。我認為振保仍然沒有準備好踏出舒適圈，他懼怕當時保守的社會，也懼怕新的未來，待在原來的生活，被社會所接受的標準，這是一個傷害自己、卻相對安全的選擇。於是最後的結局，他依然不敢做自己，張愛玲用簡短卻震撼的筆觸寫道：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三、我們都是「振保」，做不成自己

振保的悲劇從何而起，明明想要紅玫瑰、卻摘取白玫瑰，他從未搞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只好抓著社會標準做為人生目標。他已經成為社會上的「好人」，但越來越悖離自己的心意，最後對人生只有深深深的失望。

我們都是振保，想做自己的主人、卻從來不是自己的主人。比如，沒有多想成為公務人員，只因為想抱「鐵飯碗」，拼命高普考，把青春耗在考試上；或者做著一份不順心的工作，卻因為工作穩定、又有地位，只好每天拖著厭世的身軀來上班。

這些人生困境，都來自我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需要什麼，我們要了解自己才能找到想要的生活，這類老生常談，實際上我們可以怎麼做呢？

1.觀察自己

明明自己跟自己相處的時間最久，奇怪的是我們卻不了解自己，這是因為缺少客觀的觀察。首先，可以從了解喜好開始，很多人以為興趣就是完整的一件事，可以試著拆解細節，找到喜歡的原因，比如打遊戲，是因為喜歡與人組隊？還是喜歡謀劃策略？更能找到自己喜歡原因的脈絡。

2.打破對人生的設限

我們對人生缺乏想像，覺得人生就只能如此了，才會不敢追求內心想要的，其實人生處處是可能。比如建築大師安藤忠雄，高職畢業後沒有升大學，曾經是職業拳擊手，過往的人生與建築沒有任何關係，完全靠自學與際遇，成為了一代大師。多聽、多看不同人的故事，那些軌跡正是前人替我們後人種下的樹。

推薦書目：安藤忠雄自傳《建築家安藤忠雄》

3.實際行動

經常我們想的太多、做得太少，如果不實際執行，又怎麼知道想像的符合期待呢？當然我們無法完全擺脫現況，但至少可以從最小單位做起，看看自己能否承擔，比如，很多人夢想成為YouTuber，覺得很好玩、很自由，實際上YouTuber的工作包山包海，要想企劃、拍片、後置等等，先試試看能不能達到規律出影片的目標，如此辛苦還能樂此不疲，那麼恭喜，這就是你內心想要的了。

四、寫在故事後：致無法做自己的我們

人生的路上，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岔路，該選紅玫瑰還是白玫瑰？

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正確答案，真正的答案，就在我們心裡。

不要害怕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想法，即便它們與所謂的「正道」背道而馳，都是無比珍貴的，傾聽它們，那些都是獨一無二的自我。

附記：關錦鵬導演《紅玫瑰與白玫瑰》

原著小說被導演關錦鵬改編成同名電影，由陳沖飾演紅玫瑰、葉玉卿飾演白玫瑰、趙文瑄飾演振保，本片榮獲第31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陳冲）、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及最佳電影音樂五項大獎，這部電影獲得了大成功，成功的原因是什麼呢？

1. 場景神還原

張愛玲的文筆是出名的細膩，描述上處處充滿她的美學觀，翻拍張愛玲小說的第一個考驗，絕對是場景設計，而這個問題並沒有考倒關錦鵬。

關錦鵬對於文字中的氛圍掌握精準，並且善於營造。比如嬌蕊的場景色調是昏暗的，房子中也多以色塊裝飾，嬌蕊的妝容也是比較濃烈的濃眉紅唇，凸顯嬌蕊性格的熱情，房子也充滿了神秘的誘惑感；至於煙鸝的則是亮白，房子是白色的牆壁、沒有裝飾品，而且光線刺眼，顯示煙鸝給人朦朧的距離感，永遠穿著一襲白色旗袍，直筒款式除了表示煙鸝的守舊，更可以看見煙鸝身材的平板，與充滿性吸引力等嬌蕊形成反差。

2. 冷眼的敘事者

電影如同原著安排了旁白，有人認為會干擾電影的節奏，不過這樣更貼近原意，像是講述一個人世間的小故事。旁白是清醒的，有時會從他口中聽見振保的心聲，不過更多時候他客觀甚至冷眼，告訴觀眾振保是如何一步一步深陷自己所造就的悲劇。有了旁白的聲音，營造更加諷刺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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