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更新 發佈閱讀 17 分鐘

當我被送進精神病院時,我看到了那些奇怪的小東西。

細碎的,呢喃著,小小聲的。

願飛翔,願安康,來生來世不徬徨。

「來,這是今天的藥。」

護理師將好幾顆藥丸放進我的手掌,還有一個滿著水的塑膠杯,我仰頭將那些花綠且五味雜陳的藥拍進嘴裡,含了一口水,和著一起吞下去,吞完了就張開嘴,讓護理長檢查。

「舌頭抬起來。」他說。

舌頭下當然什麼都沒有,但我還是乖乖地照做,護理長對我很溫柔,我不想讓他討厭。

當我離開護理站時,藥的餘味仍在我的嘴裡,久久不能散去,於是我開始念數字,轉移注意力,第九百九十次吃藥,第九百九十次抬舌頭,第九百九十次.....。

嘴巴裡還是有很讓人噁心的甜味。

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這時候是團體活動時間,大家都去參加活動了。陽光從走廊的窗子透進來,窗框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陰影。我踩著陰影往自己的病房前進,想像那些光亮的、溫暖的、純淨的太陽光,只要碰到,就會一把將我抓住,狠狠燒死。

討厭明亮的地方,我不配。

一些東西在我的眼角餘光騷動著,我沒有立刻正眼去看,而是歪了歪頭,想要試著用聽力去判別是不是幻覺。

「走、走、走...。」

「祝福你,祝福你。」

「願飛翔,願安康...。」

幾乎無法聽見,卻確實存在的,小小的,細碎的歌聲,從陰影裡傳了出來,我停了下來,仔細地想要聽清楚。

「願飛翔,願安康....。」

「來生來世...。」

「不徬徨。」

我快速伸手往那團黑影裡抓去,黑影就連尖叫聲也是小小的,細細的。祂們尖叫著散開,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有東西在我的掌心蠕動,我攤開手掌,一團黑黑的,像是小鳥一樣的東西,癱坐在我的掌心,祂所傳來的溫度好真實,就像是祂真的存在。

「祝福你,祝福你!」祂哭叫著說。

我愣了一下,祂便趁著這個空檔,從我的手上逃竄開來,當我意識到而想握起手掌時,那個東西已不見了蹤影。

很奇怪的東西。

奇怪,奇怪。我不斷想著這個詞,也不再只踩著陰影走,直挺挺地走著回到了我的病房。我的病房和其他人的不一樣,並沒有室友,只有我一個人。我望向窗外,窗子上加裝了鐵格網,藍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朵在我的世界裡被分成了一塊一塊。

一塊一塊,跟假的一樣。

我突然覺得內心升起一股無名怒火,想要破壞東西,然而我的病房裡只有幾本普通印刷的書,塑膠的水杯,我的熊娃娃。

沒有了,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門外有好幾個人嬉鬧著走過,他們和我一樣,穿著病號服,手上戴著寫著姓名的塑膠條。團體活動結束了嗎?他們看起來好開心,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

玩具熊在我手裡扭成一團,又扁,又扭曲,棉花被壓縮的硬邦邦的,凝結在我的手心。

我再次檢視我的物品,幾本書,水杯,熊娃娃。門外好吵,腳步聲好吵,說話聲好吵,笑聲好吵。

什麼都沒有。

我想要尖叫,而我也那樣做了,一邊叫著,一邊往牆上扔東西,但是這些東西根本不會碎,根本滿足不了我。尖叫聲引起門外人群的逃竄,還引來好幾個護理師,他們抓住我,把我按回床上,不斷安撫著我。他們對我很好,只是按住手腳,沒有逼我吃藥,也沒有用束縛衣,但是我還是很生氣,我踢開一個女護理師,另一個又遞補而上,當我終於因為精疲力竭而放棄掙扎時,他們的臉看起來很失望,很疲憊,也很冷漠,被我踢中下巴的護理師在一旁彎著腰,好像在哭。

他們放開我,留下了一杯用塑膠杯裝的冷水,還有關上的房門。我的聽力很好,能夠聽到他們在關上的門的另一邊竊竊私語。

「如果他的爸媽不准他參加團體活動,不准我們用藥,不准穿束縛衣,堅持住單人房,那幹嘛把他送到這裡?」

「誰知道,有錢人的思考方式凡人不懂啦,去工作、去工作。」

腳步聲遠去,我的手扭著被子,不斷扭著,扭著,喉嚨因為持續的大聲尖叫而開始疼痛,我看向黏死在床頭櫃邊角的海綿,再將視線挪到上頭放著的水杯。

有東西在杯子後面動著,探出一個頭。

是剛剛抓住的,奇怪的東西,這次終於能夠仔細的看清楚祂的樣子。

全體通黑,長得像雨燕子,眼睛卻詭異的大,亮亮的反射著窗外傍晚漸漸弱去的光,爪子很小,藏在長長的羽毛下。

「祢是什麼東西?」我問祂。

奇怪的東西伸長了脖子,變成一個長條,頂端兩顆又大又詭異的眼睛盯著我看,我伸手去碰祂,祂又縮回成原來的球狀,避開我的碰觸。

「祝福你,祝福你。」祂叫著,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小聲,而是能夠清楚聽見了。我看著祂喝乾水杯裡的水,叫著,一邊滑下床頭櫃,鑽入房間牆角的影子裡,消失不見。

那天,我就那樣一直凝視著牆角,連吃飯的時候都是。一直到被叫去梳洗,準備睡覺時,我的視線才願意離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因為我知道,房間裡不再只是我一個人。

「早安,今天你將會參加團體活動,先跟你說一下喔。」護理師打開門,站到我的床邊叫醒我,我茫然地看著她的臉,點了點頭,不是很明白為什麼突然被允許加入團體活動。

「陳護理長認為,你還是參加一些活動比較好,所以跟你的父母爭取了一陣子,他們昨天允許了。」她說,對我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一陣子?我幾乎要放聲大笑,一陣子,多長的時間能夠簡稱為一陣子?

我沒有感受到一絲雀躍,明明是一直想要的東西。

因為一直想著下午即將到來的,入住病院以來的第一次團體活動,所以整個上午都過的渾渾噩噩的。我拿起書本看,卻只是一頁又一頁的翻,直到午飯後的服藥時間,也想不起那本書究竟在說些什麼。

當鈴聲響起,表示團體活動即將開始,今天的主題是繪畫,要畫自畫像。

全部的病人,包含我,圍坐成一圈。

「大家可以自由的畫,畫出自己心中的模樣,想要把皮膚塗成紫色或黃色也沒有關係,盡情畫吧。」心理師(她的名牌上寫的)一邊發圖畫紙給我們,一邊說,畫具兩人一組使用,這讓我有些牴觸,從小到大,我從沒和誰共用過什麼東西。

和我一起共用畫具的是個女孩,看起來比我大一點,瀏海很短,在額頂雜草般的亂翹,她伸手就把黑色奇異筆一把抓走。

「我只要這個。」她小聲地說,近乎呢喃,即使是我,也聽得十分吃力。

隨便吧,我想。

我先選了鉛筆打草稿,仔細又小心翼翼的畫出輪廓,再慢慢勾出黑線。我不想要畫錯,不想要用橡皮擦,我想要完美。

但是時間不夠,遠遠不夠,我還沒畫完,時間就沒有了,我焦慮的看著只有勾出一半黑線的自畫像,鉛筆的筆尖緊緊抵著我的大拇指,流出了一滴血。心理師開始說話,但到了我的耳邊只變成煩人的嗡嗡聲,我偷偷看那個女孩的畫,上面是一團黑,以及兩個大大的、亮亮的眼睛。

是我在陰影裡抓到的那種東西。

「妳也看過嗎?」我湊到她的旁邊,小聲地問,她的肩膀一瞬間警戒抬起,再緩緩放下,像是她在強迫自己一樣。她緩緩放下奇異筆,向我微微側頭。

「你也看過嗎?」

「看過,我還抓到一隻過。」

她的臉在一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看到希望,看到救贖。

「我和李伯都叫祂們天使。」

天使。我在心裡咀嚼這個詞。

「你常常看見嗎?」她繼續追問,興奮的語氣引起了心理師的注意,她叫我們坐好,讓她說完最後一些事項。

「等一下就吃晚飯了。」她微笑著說,但是我覺得她很不開心。

「我很抱歉。」被當眾提醒了。我很羞愧,還很焦慮,我從沒有這樣過,但是女孩看起來根本無所謂,只是低著頭,用手指撥弄筆,製造出聲響。

團體活動結束了,那張一點也不完美的自畫像被收走,就像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樣很好。因為今天的團體活動就是一場災難。

我想忘掉那一切,不想和那場活動裡的任何一個人見面,因為他們都會勾起我的羞恥感。但是當我想到那個女孩時,心裡遲疑了一下,因為她知道那種奇怪的東西是什麼。

正當我猶豫著,一隻「天使」又出現在我的床尾,爪子扒在床架上,兩顆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我不大確定和昨天來喝水的那隻是不是同一個,祂們看起來一模一樣。

「祢想要喝水嗎?」我問祂。天使眨了眨眼睛,就再也沒有動作了。我拿起水杯,想要到護理站要一杯水給祂,卻遇到了那個女孩,我下意識地後退並瞪著她,她似乎感到不以為然。

「他們叫我晶晶。」她伸手指了指護理站,盯著我看,似乎想要我也來個自我介紹,但是我的心裡想的全是天使,所以一言不發的繞過她,要了一杯水後就往回走。她不屈不撓地跟在我身後,不停的問東問西。

「為什麼要出來裝水?」

「你為什麼可以住單人房?」

「天使今天也有來找你嗎?」

我在房門前停下腳步,將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她安靜。她似乎知道房間裡有什麼,安靜了下來,眼裡閃爍著興奮的火星。

但是當我推開房門,裡頭什麼都沒有。

我很生氣,氣得渾身發抖,水從杯子裡潑灑出來,滴落在我的手掌和拖鞋上。

想要把水杯扔在晶晶的臉上,都是她害的,很生氣,不可以丟東西,生氣,忍耐,要忍耐。

床墊傳來下陷的聲音。晶晶不知何時坐到了我的床褥上,審視著我的房間,這讓我大受侵犯。我朝著她把水杯扔了過去,打中她的頭,但她只是「唉呦」了一聲,眼睛又直勾勾的看著我。

「所以祂們常常來找你嗎?我是說?」天使。她用誇張的嘴型念出了那個詞。我粗喘著,逼自己冷靜下來,空氣在我的喉頭進進出出,很乾,很不舒服。

「每天都只會看到一隻,但是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祂們都長的一樣。」

「當然了,當然了。」晶晶興奮的說,開始左右歪頭,搖擺著身體,視線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對於她那股莫名的興奮開始感到煩躁。

「祂們到底是什麼?不打算告訴我,就立刻滾出去,滾回妳的窮人房。」

「祂們是天使,你知道天使是什麼嗎?就是能夠救贖你的,有翅膀的東西。」

「祂們能夠讓你出去,讓你自由。你懂我的意思嗎?以前李伯抓了一隻來養,他養的天使死掉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李伯,護理站的人說他出院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興致缺缺的聽著她的聲調愈加高亢。我並不想要出院,出院對我來說,不過是從一個鳥籠移到另一個更華麗的鳥籠,毫無意義,至少這裡的護理師還對我比較客氣,她們不會罵我是毫無才華的,玷汙基因的豬。

「你怎麼可以不興奮?」或許我將無聊表現在臉上,晶晶開始激動起來。

「你可以自由,不好嗎?我一直那麼想出去,但是我只有看過一次天使,是我不配被救贖嗎?為什麼你可以?為什麼這樣的不知好歹?」到了語句的最後,她幾乎是對著我尖叫出來,一邊用拳頭捶打著床鋪。

我冷漠地看著她,毫無反應。

「我是為了你好!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媽媽的聲音在腦海某處響起,和晶晶大吼大叫的聲音時而重疊,時而此起彼落。吵死了,我不開心地皺起眉頭,吵死了。

我按了服務鈴,護理師把晶晶帶走了。世界又安靜下來,剩下我和空蕩蕩的房間,還有被鐵格網分成一格一格的藍天白雲。

當我再次看見晶晶,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她依然頂著亂如雜草的極短瀏海,將房門推開一個縫隙,從狹小的縫中窺視著我。我盯著她,將天使藏在被子下。

在過去的一週裡,我已和其中一隻天使建立起良好的關係,祂每天下午都會來看我,祝福我,而我會給祂滿滿一杯的水喝,喝完之後,祂會陪我玩,讓我摸祂小小的,卻很銳利的爪子。

而因為那天活動後晶晶的失控,我又被禁止參加團體活動了。

「妳想要什麼?」我說。晶晶從門後走出來,病人服裡鼓鼓的,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她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寬口的玻璃瓶。

「這個,送給你。」她囁嚅著說,就像我第一次見她那樣。見我沒有說話,她又繼續說:「我從護理站偷來的,你可以把天使養在裡面。李伯說過,什麼都不要餵,愛著祂就夠了。」

對於出院,我並沒有太多嚮往,但是我還是收下了瓶子,並且把晶晶趕出我的病房。

我把玩著瓶子,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寬口醬菜瓶,折射著即將消失的太陽光,看起來通透閃亮。天使從我的被子下探出頭來,看起來對玻璃瓶很是好奇。

「祢想要玩這個嗎?」我輕聲問祂。天使從被子裡滑出來,滑進瓶子裡,轉了幾圈,最後一屁股坐在瓶底,看起來很是滿意。

只要把蓋子蓋上,祂就能無時無刻的陪著你,不必再等祂出現。

這樣的念頭,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看著在瓶子裡玩得很開心的天使,左手緩緩抓住瓶子,右手娑磨著金屬瓶蓋。

讓天使無時無刻陪著我,不必再等祂出現的,這樣的想法......很是誘人。

我一把蓋住蓋子。

冷眼看天使在裡頭掙扎、哭泣,心裡居然湧上無法言喻的滿足感。我將裝著天使的瓶子塞到枕頭下,準備去護理站吃藥。

「今天發生了什麼好事嗎?」護理長問我,一邊將藥丸放到我的掌心,而我微笑著將藥丸和著水吞下,就連張開嘴巴,抬起舌頭讓護理長檢查時,也一直微笑著。

是呀,發生了好事。我擁有了一隻天使,只屬於我的寵物。祂將在我入眠時,起床時,生氣時,孤單時,每一分每一秒,不停的祝福我。

但是直到我進入夢鄉,天使都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李傑,你的父母等一下會來探視喔。」

一如既往地被同一位護理師叫醒,我垂下視線,沒有理會她,而是仔細去聽天使有沒有發出聲音。今天是我飼養天使的第七天,在這七天裡,天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別說是給我祝福。

就像是死了一樣。

等到護理師離開,我從枕頭下拿出玻璃瓶,天使羽毛蓬亂的坐在瓶底,委靡不振。我用手指敲敲瓶身,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算了,我想著,算了,反正還活著就好。

我穿上唯一一套外出服,為了能夠體面的接受探視,被特別准許擁有的外出服。那是一套黑襯衫和西裝褲,搭配一雙雕花小皮鞋,同樣是黑色的,爸爸說黑色能夠讓人覺得值得信任,值得託付。

媽媽看起來依然溫柔婉約,爸爸還是很有威嚴的樣子。他們問我,病院裡的護理師對我好不好,有沒有交到新朋友,還有最重要的,有沒有好起來。

「很好呀。」我說。露出媽媽教過我的,別人看了會認為我是乖孩子的笑臉。

「護理師對我很好,護理長很疼我,但是因為沒有參加團體活動,所以沒有新朋友。」

「這樣啊,那就好。」媽媽看起來鬆了一口氣,握緊了我的手。

「別跟他們交朋友,他們都是瘋子。」

「好呀,媽媽。」我甜甜的回答。

「男孩子別撒嬌了,都幾歲了?啊?你真的有在努力嗎?已經住了這麼久,看起來還是軟弱的像個麵團,任由別人拿捏!」

我依然笑著,扣上所有扣子的襯衫衣領緊緊勒著我,吸不到,也吐不出,雙手緊緊捏著媽媽的,直到她的手扭曲通紅,驚呼出聲。

爸爸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很痛,也不太痛,我不大確定。

我還是沒有鬆手,繼續扭著媽媽的手,對她甜甜的笑。她在哭,或許是因為很痛吧,真羨慕。

臉上又挨了一巴掌,耳朵裡全是嗡嗡作響的耳鳴聲。護理長趕過來,想要把我們拉開,卻也被爸爸打倒在地上。我對護理長笑著說,沒關係,不要把我們分開,我們是家人。

他們那每一巴掌,每一句傷人的話,都是為了我好。真的!請相信我。

警衛衝進來,把爸爸帶走了,而媽媽一邊哭泣著,一邊跟護理長大聲爭吵著。隱約能夠聽到「投訴」、「都是你們害的」等等字眼,很有媽媽的風格呢。我大笑著,走回自己的病房,現場亂成一片,根本沒人管我。

我從枕頭下拿出裝著天使的瓶子,天使癱軟在瓶底,奄奄一息,我抱著瓶子,站到被鐵網分割成一格格的窗子前,看著藍天白雲,看著另一個籠子。

「天使,天使。」我把嘴湊到瓶子旁,輕聲對天使說,吐出的熱氣使玻璃瓶染上點點白霧。

我想打開瓶子,放天使自由,但是瓶蓋已經卡死,無法轉開。我掂了掂手中的玻璃瓶,玻璃製品熟悉的手感,讓我回憶起好多事情。

「如果我把瓶子砸破,祢會受傷嗎?」

天使終於給了我回應,祂虛弱地搖搖頭,曾經又大又圓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疲憊的瞇成一小縫。我開始感到躍躍欲試,挑了房間裡最大的,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牆面,我握緊瓶子,將玻璃瓶連著裡頭的天使,一起狠狠的砸在牆上。

天使軟綿綿的躺在玻璃碎片裡,羽毛失去光澤,毫無生氣。

「祢這個騙子!」我咬牙切齒的撲進玻璃碎片裡,抓起天使的屍體,用力的捏著,搖晃著,那黑色的羽毛團開始分解、融化,化成一團噁心的黑色毛髮、灰塵和水的混合物,混合著我的血,一起流淌在地上。

我不想出院,我不想進到另一個籠子裡,我不想回去地獄。

我焦慮了起來,手掌在地上不斷摸索。食指碰到了一塊很大的玻璃碎片,我拾了起來,鬆了一口氣似的,開心的摸著邊緣。

如同往常那樣。

我目送他們遠去。

「祝福你們。」學著天使不斷小聲唱著的話語,我喃喃的說,而爸爸媽媽卻沒有聽見。護理長護送他們走出病院,在告訴他們「請節哀」時,媽媽尖叫起來:「我們辛苦撫養他長大,怎麼可能不難過?我要告死你們!」

護理長沒再多說,而媽媽也安靜下來,像是她的氣力全數花在剛剛的喊叫裡。他們安靜地,死寂的,奄奄一息的抱著我的熊娃娃跟病人手環,在病院小徑的盡頭遠去。

「祝福你們,祝福你們。」我喃喃的說。吟唱著,呢喃著,我的身體開始長出黑色的羽毛,穿著皮鞋的腳變成銳利的,小小的爪子。那群天使從陰影裡探出頭,開心又歡喜的擁抱我,拉著我加入他們。

「願飛翔,願安康,來生來世不徬徨。」我高唱著,近乎無聲。我隨著那些嶄新的家人,沒入病院的陰影之中。

留言
avatar-img
不野的鳥巢的沙龍
1會員
7內容數
每個人只有24小時(就算是鋼鐵人也一樣喔!)使用時間精打細算,更別說花一段時間看一本書,就算是天生的書蟲,在閱讀時間踩到雷依然讓人不悅。本專題收集我的菜鳥讀書心得,讓你快樂讀書,閱讀不踩雷。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他努力回想,只依稀記得了女孩、還有高塔…… 後來呢? 所有都被強行抹去,只留下一片淒涼的空白。
Thumbnail
他努力回想,只依稀記得了女孩、還有高塔…… 後來呢? 所有都被強行抹去,只留下一片淒涼的空白。
Thumbnail
第一章 驚恐  時間地點不明 一陣痛楚將我喚醒,空氣中隱約瀰漫了各種人聲,在我周圍穿梭。我看得清楚又彷彿模糊。我好似聽到了聊天聲,歡天喜地的那種,又好似聽到了,吵架聲,呼來喚去的那種。聲音不斷穿梭,卻構不成任何意思,像是斷句,像是對話,模糊又清晰。 我感覺到痛,卻說不出是什麼痛,我想思考卻好像無
Thumbnail
第一章 驚恐  時間地點不明 一陣痛楚將我喚醒,空氣中隱約瀰漫了各種人聲,在我周圍穿梭。我看得清楚又彷彿模糊。我好似聽到了聊天聲,歡天喜地的那種,又好似聽到了,吵架聲,呼來喚去的那種。聲音不斷穿梭,卻構不成任何意思,像是斷句,像是對話,模糊又清晰。 我感覺到痛,卻說不出是什麼痛,我想思考卻好像無
Thumbnail
第二樂章 忽然一陣強風吹進室內 吹落一個原本會說話的機器娃娃 當壞掉的娃娃碰撞到地面 竟然重新開始說話 於是男人抬起頭 擦乾眼淚看著 聽它不斷唸 媽媽…… 媽媽…… 壞了? 壞了…… 他的心壞了……
Thumbnail
第二樂章 忽然一陣強風吹進室內 吹落一個原本會說話的機器娃娃 當壞掉的娃娃碰撞到地面 竟然重新開始說話 於是男人抬起頭 擦乾眼淚看著 聽它不斷唸 媽媽…… 媽媽…… 壞了? 壞了…… 他的心壞了……
Thumbnail
   快活,蛹,反重力陀螺儀,蒲公英,3D版遺照,那不是腹肌那是我的宿便,所有鈷藍色都在閃個不停,西瓜籽品鑑大會,原來大家都是拿胡椒罐裝K粉──
Thumbnail
   快活,蛹,反重力陀螺儀,蒲公英,3D版遺照,那不是腹肌那是我的宿便,所有鈷藍色都在閃個不停,西瓜籽品鑑大會,原來大家都是拿胡椒罐裝K粉──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他穿著一身道袍,背上插著一把木劍,頭上綁著一個挺跳tone的馬尾,嘴角還有一顆痣。 「一如預期,得來全不費功夫!」他聳肩,得意洋洋的笑了。 他右手拔出背上的木劍,左手不斷在空中畫著符法,下一刻,他眼睛圓睜,用力把劍插進小女孩的心窩! 「着!」 一聲悽慘的尖叫迴盪在這間病房中,久久不停。
Thumbnail
他穿著一身道袍,背上插著一把木劍,頭上綁著一個挺跳tone的馬尾,嘴角還有一顆痣。 「一如預期,得來全不費功夫!」他聳肩,得意洋洋的笑了。 他右手拔出背上的木劍,左手不斷在空中畫著符法,下一刻,他眼睛圓睜,用力把劍插進小女孩的心窩! 「着!」 一聲悽慘的尖叫迴盪在這間病房中,久久不停。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漆黑的大海,帶著漫天暴雨襲來。 我身處枯暗的巨大隧道裏頭,牆上佈滿了散發淡淡綠光的苔癬,和無數延伸到不知何處的老舊電纜。 身穿病服的我,手中只有一盞不知何時會熄滅的油燈。 往前一步,便是黑暗的如同無底洞的海平面。 雨滴如同子彈般不斷快速墜落水面,僅僅只是伸手接住一滴雨珠,便很快讓我明白
Thumbnail
      漆黑的大海,帶著漫天暴雨襲來。 我身處枯暗的巨大隧道裏頭,牆上佈滿了散發淡淡綠光的苔癬,和無數延伸到不知何處的老舊電纜。 身穿病服的我,手中只有一盞不知何時會熄滅的油燈。 往前一步,便是黑暗的如同無底洞的海平面。 雨滴如同子彈般不斷快速墜落水面,僅僅只是伸手接住一滴雨珠,便很快讓我明白
Thumbnail
寫給故事的結尾與開端 願你我在低潮時都能收到神的包裹,讓心有所寄託
Thumbnail
寫給故事的結尾與開端 願你我在低潮時都能收到神的包裹,讓心有所寄託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