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下午的天氣很好，可是陳小咪並不想出去。
陳小咪每次都這樣。
每次出國旅遊，陳小咪總是喜歡把自己關在旅館裡。
「爸爸媽媽，你們自己出去玩就好。我想自己留在這裡。」
小咪不開心已經很久了。
三歲的時候，我問小咪生日想要什麼。
小咪想也沒想，高興地說，「一個妹妹」。
妻子留下了眼淚，小咪並沒有看到。
小咪不知道，生命是樣多麼寶貴的奇蹟。
小咪也不知道，我們懷了好久才盼來一個天使般的寶寶。
吃了多少中藥，打了多少針，懷抱多少希望，又得經歷多少虐心的絕望，我們才有了小咪。
我們沒法向小咪說明，一個妹妹，是永遠不可能的生日允諾。
我們把自己能夠給予的愛，灌注在小咪身上。小咪獨佔了全世界的幸福。
小咪學小提琴，小咪學書法，小咪會跳舞，小咪很小就會說不錯的英文，小咪每年都出國，可是小咪還是不快樂。
小咪在家沒有可以說話的朋友。
我對小咪說，維也納廣場上有個許願池，在日落以前，只要誠心許願，就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真的？」小咪勉強抬起了頭，不情願地看了老爸一眼。
我心虛了。但我還得假裝「真的有許願池」這回事。明天就要回台灣了，日落以前，我想帶妻和小咪到大街上走一走。
日落以前。
走著走著，小咪不讓我牽的手突然握住我。維也納很美，但放眼四周，根本沒有許願池怎麼辦？
小咪眼見的景象嚇壞了她。
一個失去右腿的老人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拉起他的手風琴。
小咪從來沒有聽過手風琴的聲音。有點荒涼，有點孤寂，可是，很美。
站在老人旁邊的是個甜美的小女孩。我想老人可能是小女孩的爺爺，幫忙行動不便的爺爺施展他的魔法。
「你想過去聽嗎?」我覺得小咪不只是為音樂所吸引，小咪想跟小女孩玩。
小咪點了點頭，眼裡秋光波動。
小女孩的英文不好，小咪的法文還沒學過，可是她們一會兒就玩在一起了。
我用非常破爛的英文和老人談天。老人開始向我訴說他的身世。
老人在戰爭裡失去了右腿，夜裡醒來，耳朵都是炮彈聲。
他沒有錢去看心理醫生。
為了消滅那些砲彈聲，他開始演奏音樂給自己聽。
出乎意外的，小女孩並不是他的親人，是戰爭同袍麥可遺留下來的姪女叫安妮。戰爭消滅了敵人，也毀壞了家園。麥可的家族，竟然只剩下姪女一人。
多麼碎心的故事。難怪小女孩這麼寂寞。難怪語言不通，她們很快就玩了起來。
難怪雖然才第一次見面，感覺就像認識了一輩子。
小女孩也在等著什麼人嗎？我很難過，給了老人一大張鈔票，對眼前這個來自異國的小女孩安妮，不知怎麼的，感到歉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