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5-12|閱讀時間 ‧ 約 17 分鐘

葉利欽的高光時刻·最後一枚釘子

回到莫斯科的戈爾巴喬夫試圖將蘇聯從危機中拯救出來，至少維持各個加盟共和國成為一個松散的聯合體，並恢複秩序。為此，他從新任命了各個部門的領導人。但是，葉利欽已經不再聽命於戈爾巴喬夫了，他要做的，就是給蘇聯這個棺材板，釘上最後一個釘子。

最後一擊

您知道嗎，貓是如何收拾被逮住的老鼠的：老鼠已經流血了，貓還在不斷折磨它，卻又不想馬上把它吃掉，只是想羞辱它。葉利欽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 — 戈爾巴喬夫，2001年接受採訪時的述說

當葉利欽知道了戈爾巴喬夫的任命後，8月23日淩晨，他打電話給戈爾巴喬夫，要求他取消已經頒布的任命。在被戈爾巴喬夫拒絕後，23日上午，葉利欽來到克里姆林宮與戈爾巴喬夫會面，這是8.19事件後兩個強力領袖的第一次會面。葉利欽強烈要求：

◎ 撤銷戈爾巴喬夫對莫伊謝耶夫和舍巴爾申的任命

◎ 同時將新的，蘇聯主要部門的領導名單交給戈爾巴喬夫，戈爾巴喬夫必須“執行”

◎ 今後蘇聯總統的任何人事任命，必須要與俄羅斯總統協商

8月23日上午，我們被緊急召到克里姆林宮，我們知道，葉利欽當時就坐在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里，新任命的內容都是在葉利欽的授意下產生的，葉利欽不僅任命了新的克格勃主席，而且他還授權其對克格勃進行徹底改組。

— — 弗巴卡金，擺脫克格勃，莫斯科，1992，第22頁。

戈爾巴喬夫的拒絕。反而迫使葉利欽更加堅決。

戈爾巴喬夫盯著我，這是人被逼到牆角時絕望的目光，我當時別無選擇，形勢要求我必須採取果斷而堅定的立場。

— — 葉利欽，總統手記，莫斯科，1994，第144頁。

隨後，應葉利欽和哈斯布拉托夫的“邀請”，戈爾巴喬夫到“白宮”參加於22日開始召開的俄聯邦最高蘇維埃非常會議。在會議上，戈爾巴喬夫語無倫次的發言受到了大多數代表的質詢。最終，葉利欽拿了一個文件要求戈爾巴喬夫“照本宣科”。戈爾巴喬夫的抵抗不僅沒有作用，反而刺激葉利欽最終發出了“同志們，為了緩和局勢，請允許我審議簽署關於停止俄共活動的命令……”（大廳里又嚮起歡呼聲和叫喊聲“太好了！”，“萬歲！”）

葉利欽逼迫戈爾巴喬夫念文件

針鋒相對而又讓人同情的對峙持續了一個半小時，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攻擊合法總統的過程，而不是實現總統權力的回歸。戈爾巴喬夫千方百計地試圖證明存在著他與葉利欽的雙重政權，但是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從戈爾巴喬夫回答代表提問時就一步步地煽風點火，但這還只是這場不可思議的、前所未有的鬧劇的開始，這件事的確發人深省。

“您是否認為，在蘇聯應該取消社會主義，解散共產黨，因為它是一個犯罪組織？”一位代表咄咄逼人地問道。

戈氏就像是被吊到了拷刑架上：“要知道這就如同十字軍東徵……社會主義是一種信仰，我和你們一樣倡導思想自由和多元化，任何人都無權懷疑這種自由。取消社會主義、解散共產黨是一種空想和迫害持不同政見者的行為。”戈爾巴喬夫盡量克制著自己：“共產黨內有成千上萬正直的同志，不能把他們與叛亂分子混為一談。”

然而葉利欽已經簽署了關於停止共產黨活動的命令，並且宣布查封蘇共中央委員會大樓。戈爾巴喬夫此前在大會上發起的“聯合所有民主力量”的號召和“不能給保守力量以可乘之機”的建議已經變成了泡影。勝利者總是希望得到一切。”

— — 朱利葉·托基葉紮（意大利記者）《自由思想》1992年第8期，第10頁。

走下講台時的戈爾巴喬夫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步伐，會後，葉利欽邀請戈爾巴喬夫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沒有人知道這里發生了什麼。但是人們知道，從這里走出的戈爾巴喬夫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了。

死於無恥

波羅的海之路

1989年8月23日，為紀念德蘇互不侵犯條約簽訂50周年，波羅的海三國立陶宛與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發起大規糢的反蘇示威：波羅的海之路，共有200萬人手牽手組成一個長度超過675千米的人鏈，穿越波羅的海三國。

8月24日，巴克蘭諾夫、波爾丁和舍寧被捕。

8月24日，莫斯科為科馬爾、烏索夫、克里切夫斯基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幾十萬人走上街頭為他們送葬。葉利欽等俄羅斯領導人，以及很多社會活動家都在追悼大會上發表了講話，戈爾巴喬夫沒有參加這個活動，但他頒布命令，授予三個死難者蘇聯英雄稱號 — — 這是蘇聯历史上，最後一次授予蘇聯英雄稱號。

1989年，似乎看不到未來的蘇聯年青人。

戈爾巴喬夫同日辭去蘇聯共產黨總書記職位，同時宣布，因為蘇共中央及政治局和書記處沒有堅決反對政變，故要求蘇共中央自行解散，各加盟國內的共產黨和地方黨組織則自行決定自己的前途。同日，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在他的第83號行政命令中，將蘇聯共產黨檔案轉移給政府檔案部門。

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向第二十八屆（也是最後一屆）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們致辭，1991（劉香成）

同日，烏克蘭最高蘇維埃通過烏克蘭獨立宣言，並要求舉行公投來支持此獨立宣言。請大家特別註意，烏克蘭是蘇聯的創始國，而不是普通的加盟國。烏克蘭也是聯合國的創始會員國。

8月25日，蘇共中央書記處被迫發表聲明，宣布接受自動解散蘇共中央的決定，同時請求蘇聯總統、俄羅斯總統和各共和國領導人準許蘇共在莫斯科舉行蘇共中央全會或採取其他組織措施，討論蘇聯共產黨今後的命運問題。同日，葉利欽發布第90號行政命令，將蘇聯共產黨在俄羅斯的資產國有化。

8月27日，摩爾多瓦最高蘇維埃宣布摩爾多瓦自蘇聯獨立

8月30日，阿塞拜疆最高蘇維埃宣布自蘇聯獨立

8月31日，吉爾吉斯斯坦宣布自蘇聯獨立。

蘇聯解體前的照片：這一張照片是解體前，在勞動節拍照合影的人們

9月5日，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了蘇聯第2392–1號法案“關於過渡時期蘇聯官方”，改革了蘇聯最高蘇維埃，替代原有的聯盟蘇維埃和民族蘇維埃兩議院。

9月6日，新成立的蘇聯國家理事會承認已經宣布獨立的波羅的海三國：立陶宛(1990年3月11日)、愛沙尼亞(1991年8月20日)、拉脫維亞(1991年8月21日)的獨立。

9月9日，塔吉克斯坦最高蘇維埃宣布自蘇聯獨立。

9月21日，亞美尼亞最高蘇維埃宣布自蘇聯獨立。

1991年1月17日，在維爾紐斯的整面牆上到處都是塗鴉。這面環繞著立陶宛議會的圍牆是為了阻擋可能到來的軍隊。許多人都把詛咒卡片貼在這面牆上。這一張照片是大家在牆上貼詛咒卡。

10月27日，土庫曼斯坦最高蘇維埃宣布土庫曼斯坦自蘇聯獨立。在這之後，留在蘇聯內的共和國僅剩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四國。

11月6日，葉利欽在他的第169號行政命令中，終止蘇聯共產黨和俄羅斯共產黨在俄羅斯的活動，並解散其組織機構。蘇聯共產黨結束長達74年的一黨專政地位。

11月，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土庫曼斯坦、塔吉克斯坦一共七個共和國，同意簽署一個新聯盟條約，形成一個稱為主權國家聯盟的聯邦，不過此聯邦最終並未實現。

12月1日，烏克蘭舉行公投，其中90%投票人支持烏克蘭獨立法案。

12月8日，俄羅斯總統葉利欽、烏克蘭領導人列昂尼德·馬卡羅維奇·克拉夫丘克（烏克蘭語：Леонід Макарович Кравчук，1934年1月10日-2022年5月10日，1990年至1991年出任末任烏克蘭最高蘇維埃主席，1991年至1994年擔任首任烏克蘭總統）和白俄羅斯斯坦尼斯拉夫·斯坦尼斯拉沃維奇·舒什克維奇（白俄羅斯語：Станісла́ў Станісла́вавіч Шушке́віч，俄語：Станисла́в Станисла́вович Шушке́вич，1934年12月15日-2022年5月3日，白俄羅斯政治家、科學家。八一九事件發生後，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尼古拉·傑緬捷伊因支持蘇聯政變方而被罷免。1991年8月25日，舒什克維奇當選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以及共和國總理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聚會，成立了獨立國家聯合體（CIS，俄語：Содружество Независимых Государств。簡稱獨聯體，俄語：СНГ），並廢除了蘇聯成立的1922聯盟條約。

12月16日，哈薩克斯坦共和國宣布獨立。

12月21日，在阿拉木圖舉行的獨聯體簽約儀式，將中亞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土庫曼、烏茲別克五個共和國以及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然也納入CIS，格魯吉亞直到1993年才加入，波羅的海三國從未加入。

12月25日，戈爾巴喬夫宣布辭去蘇聯總統職位，錘子和鐮刀紅旗自莫斯科克里姆林國會建築前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俄羅斯三色旗，蘇聯不複存在。

鑒於獨立國家聯合體成立後的情況，我終止自己以蘇聯總統身份進行的活動。

我作出這個決定，是出於原則性的考慮的。我堅決主張各族人民的獨立自主，主張各共和國擁有主權。但同時又主張維護聯盟國家和國家的完整性。

事情已沿著另外一條道路發展下去。主張國家肢解、國家分離的路線占了上風，這是我無法同意的。

即使在阿拉木圖會晤和會晤通過決定之後，我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也始終未變。

此外，我確信如此重要的決定本應在人民表達意志的基礎上作出。

盡管如此，我將竭盡所能，以使所簽署的協議導致社會的實際和諧、減輕擺脫危機和改革過程的困難。

我這是最後一次以總統的身份在大家面前發表演說，我認為有必要說出自己對1985年以來所走過的道路的評價。更何況這方面有不少無法自圓其說的、膚淺的、不客觀的見解。……

“八月政變”使總危機達到頂點。這次危機中最致命的是國家的解體。今天我所擔心的是我國的人們失去偉大國家的國籍 — 對每個人說來後果都將十分嚴重。

我認為保住近年來的民主成果至關重要。那都是通過我們的整個历史、我們的痛苦經驗獲得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以任何借口隨意拋棄。否則一切美好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這一切我都是直抒胸臆，如實道來。這是我的道義責任。

今天，我想向所有支持革新政策、參與實施民主改革的公民表示謝意。

— — 戈爾巴喬夫，告蘇聯公民書，1991年12月25日

1991年12月25日19時38分，蘇聯國旗在克里姆林宮降下。世界失去了一個邪惡的超級大國，但卻得到了15個自由的國家。正應了那句“一鯨落，萬物生。”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俄語：Союз Советских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их Республик，縮寫：СССР，簡稱蘇聯。1922年-1991年）的历史用於一句話概括，就是：

生於不義，死於無恥

葉利欽的決斷

政治人物的高光，讓他可以更進一步，但這一步也可能讓他扯了蛋。葉利欽的高光閃燿如果永遠定格在8.19那天下午的坦克上，那麼他的名字將只會熠熠閃光而沒有黑斑。可惜历史從來不相信如果。

作為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飽受貪污醜聞困擾。“休克療法”的目標是讓俄羅斯盡快走上市場經濟的道路，但缺乏法治和市場認知的人民，被帶入了經濟瀕臨崩潰的邊緣。最後，他更以武力鎮壓方式包圍白宮，消滅異見者。而車臣的失敗讓俄羅斯失去了西方在道義上的認同。

車臣共和國（俄語：Чече́н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羅馬化：Chechenskaya Respublika；車臣語：Нохчийн Республика，羅馬化：Noxçiyn Respublika，納赫喬共和國）是俄羅斯聯邦北高加索聯邦管區下轄的一個自治共和國。西接印古什共和國和北奧塞梯共和國，西北與斯塔夫羅波爾邊疆區接壤，東連達吉斯坦共和國，南部與格魯吉亞接壤，首府為格羅茲尼。

蘇聯建國以後，車臣最初作為山區共和國的一部分一起加入了蘇聯。1936年斯大林人為的把車臣-印古什地區分離出來單獨建立了一個車臣-印古什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二戰期間1940–1943年間車臣-印古什共和國曾在德軍支持下進行反抗蘇聯當局的行動。因此在德軍被擊潰之後，1944年蘇聯把和德國人合作過的車臣人遷徙去了中亞地區，這就是“扁豆行動”。直到1957年赫魯曉夫才批準回故鄉。之後車臣-印古什共和國被取消，並入斯塔夫羅波爾邊疆區。斯大林在二戰之後定下了一個規矩，就是車臣地區的最高地方領導人一定不能由車臣人擔任。此情況一直持續到戈爾巴喬夫上台。戈爾巴喬夫允許了之前被遷徙的車臣人返鄉，並且第一次車臣產生了車臣人出生的地方最高領導人。

蘇聯解體後，獨立組織領袖焦哈爾·穆薩耶維奇·杜達耶夫（車臣語：Дуди Муса кант Жовхар，俄語：Джохар Мусаевич Дудаев；1944年4月15日－1996年4月21日。是車臣政治家及蘇聯空軍少將。他是1990年代車臣分離運動的領袖，自封為伊奇克里亞車臣共和國總統[1991–1996]）成立伊奇克里亞車臣共和國並宣告從俄羅斯獨立。

1992年5月25日，杜達耶夫政權與俄羅斯簽署了《關於撤軍和車臣共和國與俄羅斯聯邦分配財產條約》。根據這個條約，俄羅斯聯邦一切行政機構全部撤出車臣。

1992年12月10日印古什共和國與車臣共和國分開。

1994年，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派遣俄軍大舉進攻車臣，即為第一次車臣戰爭。這是一場造成超過十萬人死亡的戰爭慘劇。戰爭以俄羅斯無法有效控制車臣地區而宣告失敗。

1999年7月4日，沙米爾·薩爾瑪諾維奇·巴薩耶夫（俄語：Шамиль Салманович Басаев，1965年1月14日-2006年7月10日。車臣陸軍將領，車臣獨立運動領導人）指揮5,000人的武裝部隊偷襲了俄內務部隊哨所，第二次車臣戰爭由此開始。俄羅斯以絕對軍事優勢壓制了車臣分離主義勢力。

葉利欽在任內兩次向車臣發動攻擊造成葉利欽的支持率大幅下降。同時也在國際上失去了更多的政治、經濟支持。對於葉利欽來講，人生又到了一個抉擇時刻。

葉利欽很難算作一個合格的治理國家的政治家，但他身上具備了奧地利經濟學派定義的“企業家的精神”，在決定性的考驗之下，他總是能夠乾綱獨斷，做出最優選擇 — — 很有中國人講的亂世之梟雄的品性。

1999年8月9日，葉利欽遴選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普京（俄語：Владимир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Путин，羅馬化：Vladímir Vladímirovich Pútin，1952年10月7日）為政府總理和自己的繼承人，在踏入2000年前數小時，12月31日，以體弱多病為由，突然宣布辭職，並由普京接任為臨時總統，並移交戰略核武器控制權。他在俄國電視上向俄國人民作年終致辭時，說經過長時間和艱苦的深思熟慮後，決定退休，他指俄羅斯需要新一代有活力的政治領袖帶領進入新世紀，請求國民原諒他過去的行政失誤，並為無法達成人民的期望而道歉。

2007年4月23日，葉利欽因心衰竭逝世，享年76歲。

葉利欽葬禮

2007年4月25日，葬禮在新聖女公墓進行，這是繼1894年俄國沙皇亞历山大三世之後的113年中，第一位死後舉行教堂葬禮的俄國首腦。

出席葉利欽葬禮的老布什和克林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