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最近明顯感受到,自己和詠晴之間的感情變好了。
在學校,因為座位就在隔壁的緣故,交流機會有所增加;而每隔幾個夜晚,她也依舊時不時能夠進入詠晴的夢域。雖然自從森林步道那次之後,暫時沒有再出現過其他新的場景,這點有些可惜,但她真的很喜歡那片海底景色,所以維持現在這樣也很好。
發展成現在的狀況之後,她才首次意識到,之前自己似乎一直把「和詠晴變得更熟」當成某種遊戲任務目標在努力攻略,所以現在有種達成任務的滿足感。
那麼接下來呢?她不禁開始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要開始攻略予暄嗎?畢竟她到現在還和予暄不太熟。但重點似乎不是接下來她想和誰變熟,而是接下來她和詠晴該怎麼辦,她想進展到何種程度,她想和詠晴當什麼程度的朋友。
為什麼她會特意思考這些事情?
她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但那是因為她過去也從未進入過別人的夢域吧,詠晴的特別讓她沒有相似事例可以參考。所以……她想和詠晴當什麼程度的朋友?為什麼這件事需要特意決定?交朋友不都是自然而然的嗎?
對了——就是因為不自然。
她整理出原因。打從一開始,她就必須要刻意努力才能靠近詠晴,才能和詠晴展開交流。雖然出於未知的原因而得以進入詠晴的夢域,但只要她不主動開口,詠晴就不太會與人對話。要和詠晴成為朋友,需要付出的「主動度」非常高。
當時的她,因為想珍惜和詠晴的緣分,所以並不以此為苦。但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就算是她,也需要恢復到比較自然的狀態,雖然她想和很多人做朋友,但也很難因此就對每個人都極端地積極主動,如果在交流上無法達到平衡,這樣的友情也很難長久。
但是,畢竟之前一直想和詠晴變熟的人是她,如果她突然變得比較冷淡或是疏遠,可能會讓詠晴很困擾,不能讓詠晴以為她是厭惡了或者厭煩了才漸漸抽離。到底該怎麼辦呢?
邊煩惱這些事,她邊「主動度」絲毫未減地找詠晴交流。原因是第二次期中考即將到來,她真的需要詠晴小老師的課間補習。
為什麼無論她讀多少次課本、聽老師講解多少遍,就是無法弄懂的地方,在詠晴的解說之下就能很快明白呢?詠晴真的很會尋找不同的切入角度,又總是使用淺顯易懂的話語說明,偶爾輔以一些生動的比喻。而且,平時的詠晴不免會給人一種冷冷淡淡、難以接近的感覺,但教學時的詠晴非常有耐心,語氣溫和,從來不會取笑別人,她很喜歡這種時候的詠晴。
不過,也不是說平常的樣子就不喜歡,況且所謂「平常的樣子」也只是假象,在冷淡的表面之下,真實的詠晴其實相當豐富,只是要看到那些部分相當不容易,短暫而稀少,像是海底一閃而逝的珍珠光芒。
如果想看到這些部分,又得付出更多的「主動度」才行。
她還沒有得出結論,關於她究竟想和詠晴維持怎麼樣的距離的結論。但在得出結論之前,她就趁著某個下課時間,對詠晴提出邀約。
「這個週末,要不要選一天一起出門讀書?」
「出門?」
詠晴反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第一次聽聞這個詞彙一樣,接著她邊收拾上一堂課的課本,邊眼神渙散地思考,過了好幾秒後才又問:「和誰?」
「和我,就我們兩個人。」
畢竟,她從來沒有和詠晴一起出門過,雖然她們常常在夢域單獨相處,但是總不可能在夢域裡面讀書。
那麼,她會提出這場邀約,究竟是想針對期中考努力用功的成分多一點,還是想和詠晴出門的成分多一點呢?
為什麼她以往和其他朋友相處時,都不會冒出這樣的疑問呢?她試著找出差別,是因為她以前沒有交過這麼會教人功課的朋友嗎?應該和這點無關。她知道如果要維持長久的友誼,她就沒辦法再付出那麼多「主動度」,但她又還未停止這樣的做法,是不是代表她很害怕失去詠晴這位朋友呢?
她依舊得不出結論,把這些複雜的問題和期中考放在一起,任誰都會腦袋打結。
不過……
「喔……好啊。」
總之,詠晴答應了,這是對現在來說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在星期六早上九點按掉鬧鐘,走下床,打開衣櫃,準備赴約與詠晴第一次的校外見面。
算是第一次嗎?算是第一次吧,畢竟夢域不是現實。但夢域裡發生的事情不也是真的嗎?甚至,在那裡似乎可以看見詠晴更多的面貌。
如果在現實世界也能看見各式各樣的詠晴,一定會是件很棒的事情吧。
她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的雀躍,她邊在腦中哼著歌,邊認真挑選外出的服裝。
2
我和千華約在速食店讀書。
為什麼要約這種,以讀書這個活動而言處於灰色地帶的地點,有好幾個理由。首先是她家太遠,她不好意思約在那裡;而我家雖然離學校很近,但爸媽假日都在家,我實在做不出帶朋友回家讀書這種事情,畢竟從來沒做過;圖書館則不適合教學,要長期使用氣音低聲交談實在是太麻煩了;最後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坦白告訴千華自己從來沒有連續讀好幾個小時的書過,大概很快就會想找其他事做,所以我們一致同意不會在那裡待太久,也會好好點食物來吃。於是地點就這樣定案了。
讀書,教學,與千華單獨相處。照理來說,我們的計畫裡沒有什麼令我討厭的成分,而且是和千華,是和……我是怎麼看待她的?總之,是和對我來說很特別的人見面,應該要開心才對,我確實也期待到從前一晚心臟就不安地狂跳。
但有些情緒可以和開心共存,例如,焦慮。
這個約是我自己答應的,沒有人逼我。但是到了約定日當天,我還是對於必須踏出家門、獨自一人前往陌生的地方這件事感到壓力。
我並不是恐懼人群,就只是厭煩而已;我並沒有受過什麼創傷,就只是單純懶散到無可救藥而已。
我騎著腳踏車,照著事先記在心裡的地圖往我們約定的地方前進。千華大概會和平常上學一樣坐公車去吧,但我沒辦法為了配合她而一起搭公車,畢竟我從沒搭過,還得研究班次和路線實在很麻煩。但萬一我們需要移動地點的時候,我就必須牽著腳踏車走,那樣也會很麻煩。全都好麻煩。
一邊在心裡喊著麻煩一邊去赴約,真不知道我這樣的行為是該受到鼓勵還是受到譴責。
我找到紅底白字的 Som Burger 招牌,雖然是隨處可見的平價連鎖速食店,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即將踏入。我把車鎖好,瞄了手錶一眼,提早二十五分鐘抵達,有點誇張。但深怕會迷路、走錯路、或是遇到各種重大事故的我,如果不預留這些彈性時間,就會把自己搞得很焦慮。不過,在馬路邊無所事事地等人又很無聊。好麻煩,一切都好麻煩,所以我才不喜歡出門。
那我為什麼要答應千華?
對於她的邀約感到開心。想把握更多和她見面的機會。想和她在假日見面。不想拒絕她。根本不可能拒絕她。在那個當下完全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我真是病得不輕。
等待的時候,我不斷觀察陌生的無趣街道景色,試圖讓自己分心,只要不去想等一下千華就會出現在我眼前這件事,就不會那麼緊張了……雖然等她真的出現之後,我還是會繼續緊張。
她在我們約定時間前三分鐘左右抵達。
「抱歉,稍微有點晚到!」
「哪有晚啊。」我脫口而出。明明就很準時。
她從人行道上小跑步地朝我過來,所以此刻正在稍微喘著氣。我從上到下打量她,她穿著米色的有領長袖上衣,搭配及踝的棕色長裙與黑白撞色休閒鞋,背著淺色的帆布側背包。她的穿著在休閒與時尚間取得了一個很好的平衡,好像有點像是要去約會一樣——雖然這是約會沒錯,兩個人約出門見面本來就能叫做約會。糟糕,和千華約會……聽起來有點讓人開心。
不過相比之下,我穿的是普通的墨藍色T恤、黑色休閒長褲和運動鞋,背的是毫無任何造型可言的後背包,與認真打扮過的她站在一起依舊顯得很突兀。
「妳等很久了嗎?」
「呃……還好。」我才不想告訴她我的等待時間和交通時間差不多。「總之先進去吧。」
我們約定的時間是十一點,用意是避開中午的熱潮提早進店。然而,此時的客人已經比想像中的還要多很多,櫃檯前方小小的空間整個被擠滿,我的雙耳也受到各種聲音的轟炸。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對於櫃檯後方牆上大大的菜單只能感到茫然,琳瑯滿目眼花撩亂的,實在看不太懂,總之隨便點個套餐就行了吧?
千華動作自然地加入排隊行列,看起來相當習慣這種地方,這讓我想起自己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這件事,接著突然就對這個空間湧起一股強烈的煩躁感。啊啊,出門好討厭。
我把背包甩到身體前方,摸到錢包拿出鈔票,把錢塞進千華手裡。
「幫我點個一號套餐。」
「咦?妳不一起——」
「我先去佔位子。」
我甚至沒聽她把話說完,就逕自離開擁擠的排隊人潮,往樓上座位區而去。
在椅子上坐下之後,我稍微放鬆了一點。待在公共場所會讓我無法安心,但從現在起到離開之前,我可以把這張椅子視為我的個人區域,所以只要是待在這裡的時候就能稍微喘口氣。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有辦法在這種地方讀書或教人課業嗎?
雖然客人很多,約坐滿八成的座位,但各桌之間的距離設置得很適當,不至於喧鬧到聽不見同桌人的說話聲,所以從環境方面來說要教學是沒有問題的。這算是好消息吧,畢竟這就是我們此行的主要目的,但都到了這種時刻,我才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好想逃啊。如果這裡是夢域,我可能在剛才就逃跑了,可惜這裡是現實,沒有登出鍵可以按,沒有網路線可以拔,什麼退路都沒有,一旦踏出一步,就只能繼續前進到底了。
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放空了這麼久,讓我回神的原因是千華端著托盤出現在眼前。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又不是有服務生的餐廳,自己的餐點必須自己拿。我驅動有點遲鈍的雙腿起身,但千華已經迅速放下托盤,對我說了聲「我去拿就好」,接著就再度離開。我半伸直的雙腿又彎了回去,坐回椅子上。
我在幹嘛啊,好沒用。
我的視線落在眼前餐盤裡的漢堡薯條上,真實感在此時才突然湧出。怎麼辦,好緊張。和千華一起吃飯,和千華一起讀書,馬上就要開始了。哇哇哇哇哇。這比期中考還要讓人緊張太多了。
她幫我端回我的那份餐點,並給我找的零錢。當我們終於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時,她對我露出一個自然放鬆的笑容。
啊啊啊,笑起來的千華真是可愛。
「妳會餓嗎?」她問。「我有吃早餐,所以現在還不太餓,如果妳餓的話可以先吃。」
「我也有吃早餐。」
既然要出門,就會提早起床;既然提早起床被媽媽發現,就會在她的半強迫下吃早餐。今天的法式吐司加水果優格也很好吃啦。
「那就先來討論考題嗎?」
「可以啊。」
我們各自拿出最近的幾份考卷,以及將吸管插入飲料。我根本不記得自己點了什麼東西,飲料杯又很厚,看不出顏色,搞得像在玩黑暗火鍋一樣,幸好它喝起來就是個正常的檸檬紅茶。
「這是它們的新品。」千華吸了一口飲料之後突然說。「柚子蒟蒻冰茶,還滿好喝的。」
「哦,聽起來滿好喝的。」
「妳要喝喝看嗎?」
我其實只是隨口說說的,但她已經把杯子遞出來了,所以對我來說也是有何不可。但是……
我的手僵在原地,肌肉無法順暢地動作。我看著千華喝過的吸管,不知為何心裡像是有好幾股勢力在互相推擠。這樣對嗎?這樣做是可以的嗎?還是我應該要換成自己的吸管?為什麼我到了現在才突然在意起這種事情啊?
千華的眼裡逐漸產生困惑。「我記得妳不在意共喝飲料,對吧?」
「嗯,對啊。」我順勢回了聲,趕緊把手伸出去抓過杯子,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地吸了一口。嗯嗯,千華喝過的飲料特別美味——並沒有這回事,我根本慌亂到不記得自己嘗了什麼味道。我趁著吞下液體的時候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又喝了一口,嗯,就是柚子,就是蒟蒻,普通地好喝。
之後我們就展開教學。至少思考要怎麼講解題目的時候,可以讓我保持冷靜,周遭的說話聲也沒有妨礙到我,很好,感覺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但是,或許是考卷和課本的方向一直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讓她覺得很不方便,所以她說了聲「等我一下」,接著就把椅子拉到我這一側來,坐在我旁邊。
……暫停!也等我一下!這太犯規了,好近,離得太近了,她的肩膀簡直是貼著我的手臂,這樣我哪有可能專心教學,現在就已經快看不清楚課本上的文字了。
我停在課本上的手指有點顫抖,但還是努力示意重點處,再移到考卷的算式上面說明,希望我沒有指錯地方。我一邊解說,一邊從側邊偷偷看她,她非常認真地在聽我說話,雙眼緊盯著桌面,完全沒發現我根本就超級分心。
距離真的好近,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離得這麼近,近到我發現她臉上的一些小瑕疵之類的,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我脫口而出地問:「妳沒有化妝嗎?」
她抬頭看我,因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而顯得有點茫然。「什麼……?沒有啊。」
「平常也都沒有化嗎?」
「嗯,沒有。怎麼了嗎?」
「我一直以為像妳這麼可愛的人就是有化妝。」
說完,我就把視線移回考卷和課本上,因為在這麼近的距離抬頭看著我的千華實在是太可愛了,可愛到讓我覺得可以一輩子看下去,可愛到讓我覺得沒辦法再看下去。好矛盾。
過了幾秒,我才因為發現她沉默得有點太久而重新轉向她。只見她不斷眨眼,視線上下左右四處游移著,雙脣也一開一合,顯然是相當不知所措。我說了什麼話嗎?喔,對,我好像確實說了什麼話,而且還說得超級順暢。明明我到現在還是很緊張,嘴上功夫倒是挺厲害的嘛。
「……謝……謝謝?」
過了十幾秒,她才斷斷續續地說,尾音還不知為何上揚成問句,讓我的嘴角也跟著被拉了起來,怎麼樣都壓不下去。結果她轉動視線,瞥見我的表情之後,雙頰開始慢慢染上紅暈。
呃,她是在害羞,還是在生氣?最好趕快把話題拉回來。我也不管她有沒有在聽,強硬地為剛才的教學做收尾,接著就擅自往下一題前進。
十二點十五分左右,我們把所有考卷檢討完畢,進入中場休息,吃起冷掉的漢堡薯條。我的漢堡裡面夾著生菜、番茄片、起司和牛肉,中規中矩,還好沒有點到奇怪的料理。
之後我們就各自讀起各自帶來的東西。
我帶的是背誦類的歷史講義,讀的方法就是強迫眼睛不斷把文字重複看過,而腦袋基本上沒在思考。很快地,我就發現這麼做一點效果也沒有,因為我正待在公共空間,而且千華就坐在對面,我根本沒辦法專心,看過去的文字就像街上的路人一樣,不知道是一瞬間就忘,還是根本沒有看進眼裡。
下午一點半左右,食物都吃完、飲料全喝光,我也對枯燥的歷史講義感到膩了,此時千華蓋上課本,伸了個懶腰。
我們的視線對上,於是她問:「要去逛逛嗎。」
「好。」
當然好。因為我自己想不出什麼主意,所以對她的提議大概會全盤接受,雖然重點可能是因為是她。
我們收拾好東西,走出店門,我因為不知道她想往哪個方向走而停了下來,但她也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我。
「妳不去牽腳踏車嗎?妳應該是騎腳踏車來的吧?」
居然連這種事都記得,她還真是心思細膩。
「牽著也不方便,先丟在這裡就好。」
我的話裡應該沒有帶著厭煩或抱怨的語氣,但她聽了,相當正經地頷首致意道:「不好意思,謝謝!」
是在不好意思什麼,又是在謝謝什麼啦。我有點慌張,結果沒能好好回應,只是從喉嚨擠出一聲「嗯」。
之後,我們就沿著街道走下去,沒有目的地,完全亂逛一通。我們進入幾間服飾店走馬看花,也在生活用品賣場欣賞了一些可愛小物,還經過一個文創市集,因看到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而大開眼界。
過程中,我們聊天的方式就和在夢域中一樣,大多是她開頭、我回應,但因為不斷移動位置的緣故,話題變得更加斷斷續續,而且對我來說,路人的存在相當無法忽視,和在夢域裡的感覺大相逕庭,一直不斷走路雙腳也很累。過沒多久,我的體內就累積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
但是,和千華在一起這件事本身還是很開心。
我幾乎想不起任何像這樣和朋友在假日出來玩的經驗,所以這對我來說是印象深刻的第一次,也是非常特別的一次。
我在快要四點的時候表示差不多該回去了,雖然我沒有說出自己很累,但這件事大概就寫在我臉上,她完全沒有強留我,不過露出了有點遺憾加上失落的表情。
她陪我走回 Som Burger 的門口牽車。我看了最後一次錶,這時是四點十五分。
「那就星期一學校見了。」
我跨上車,腦袋處於半放空的狀態,所以遲來地意識到她似乎有話想和我說。但見到我已經腳踩踏板,她就把所有話吞回肚子,只是對我輕輕揮手說:「嗯,再見。」
既然她沒說,我就也沒問,我就這麼騎著腳踏車踏上歸途。
好特別的一天。好累的一天。到了此刻,我所有緊張與焦慮的心情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放鬆、滿足、厭煩、疲倦等等複雜的情緒。
就像夢域的事一樣,為了她而創造不同的場景,為了她而出門,為了她而做不像我的事……為了她努力做點什麼的想法很棒,但實際執行起來很累。理想和現實造成巨大的衝突,我被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靠攏。
和千華見面好棒。和千華見面好累。我這個人還可以再更矛盾一點嗎?
3
她或許搞砸了。
從那個星期六之後,她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內心像是有團散不去的沉厚烏雲重重壓著。
和她外出的詠晴似乎不太開心,在大多數時候,她都保持一種冷淡疏遠的表情,就像她們剛認識時的模樣……就像她在學校的模樣。
這麼說來,難道她認為詠晴總是會為了自己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嗎?是否太自作多情了?詠晴就是詠晴,並不會因為和她在一起而表現得比較特別,她也並沒有希望詠晴對自己有特殊待遇……應該沒有吧?她只是單純想要看到詠晴更多的面貌而已。是她太貪心了嗎?
在這方面搞砸之餘,第二次期中考倒是成功度過了,這次她的排名上升到了第五名,甚至可以說是大成功,這都是詠晴的功勞。明明詠晴對她的幫助那麼大,她卻好像讓她不開心了。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期中考過後的校園生活一如既往……應該是一如既往才是,她卻有種和詠晴的接觸變少的感覺。但仔細想想,她們的接觸本來就很少,即使座位就在隔壁,她們的互動以一般標準來說還是不多。而且前陣子是因為她常常主動請教詠晴課業問題,既然期中考都過去了,那麼交流變少是很合理的事情……應該很合理才對。
但她不免會想,是不是自己讓詠晴不開心了的緣故。
只不過是出門了一趟,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們既沒有吵架,也沒有遇上什麼事件,但總覺得兩人之間就是多出一層使視野變得模糊的屏障,偏偏又摸不清其實體,毫無解決辦法。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她以放鬆舒適的方式過著校園生活,而在這樣的生活之中,她的朋友圈似乎漸漸失去了詠晴。
雖然很輕鬆,很自然,但是少了詠晴。這樣就好了嗎?還是說,她要繼續對詠晴主動一點?如果詠晴厭煩了呢?不,重點不在那裡,她不能用這個當藉口,來忽視自己的問題——其實根本就是她,對於詠晴的被動感到疲倦了不是嗎?
她想起很久以前,詠晴說過「聊天也是會累」,而她也一樣,雖然喜歡和朋友玩在一起,但如果總是由自己主動靠向朋友,她也是會累的啊。
所以,既然如此,就繼續自然而然地發展下去不就好了嗎?即使她和詠晴的友情會就此淡化,不也是無可奈何嗎?為什麼她會這麼在意這件事情呢?
期中考過後本來應該會進入輕鬆歡樂的時光,她卻感覺像是失去了某種目標,有種什麼事也沒有達成的空虛感,每個日子似乎都變得冗長,還罩著一層灰色的濾鏡。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一間陌生的寢室裡面,身上穿的是學校制服。
她眨眨眼,轉頭左右張望,房間不大,牆面是略顯老舊感的白色,從最深處開始依序擺放著衣櫃、床和書桌,這樣差不多就佔去了八成的空間,剩下的就是一些零星的小架子與小箱子。
書桌前方有一扇小窗,現在窗簾是拉上的,裙子口袋裡也感受不到手機的重量,因此她無法得知時間是早是晚。這裡是哪裡?她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她完全想不起來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她一時感到不安與恐懼,但這些情緒很快就全數消失,因為面前床上的棉被團動了動,接著有個人從那之中探出頭來,是詠晴。
兩人四目相對了幾秒,詠晴完全沒有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這讓她越來越困惑。
「這裡是……」
「是我房間。」
「……對不起,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面對她愧疚的致歉,詠晴卻是若無其事地說:「通常都不會記得吧。」
什麼意思?
詠晴看了看她,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又補充道:「喔,這裡是夢域。」
咦?這裡是夢域?她又忍不住看了看周遭,這個場景實在真實得讓她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做夢。咦?明明是夢域,為什麼詠晴卻在睡覺?
「嗯……所以這裡是妳的房間,但也是夢域的場景。」她試著用對話整理思緒。
「對啊,已經好幾天都這樣了。」
居然已經好幾天了嗎,這代表她也好幾天沒有進入過詠晴的夢域了吧。不過,本來詠晴的夢域就是以能夠悠閒放鬆的環境為主,而現在既然直接變成她自己的房間,代表她很想好好休息吧?
她回頭確認房門的位置。「我離開會比較好吧?」
她說出這句話時,心中有股苦澀。她其實並不想離開的啊……好不容易有和詠晴單獨相處的機會。但如果詠晴真的想要休息的話,她也不能強迫她。
詠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突然問:「妳有在夢域裡睡覺過嗎?」
「嗯……沒有。」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這個經驗,也覺得大部分人都不會有,不過立刻回答感覺不太禮貌,所以她假裝思考了一下。
詠晴在床上挪了挪位置,把右半邊空出來,然後拍拍床。「要不要過來躺?」
咦……?躺床……為什麼?
她困惑地眨眨眼,詠晴卻不再多做解釋,甚至直接閉上雙眼。
這樣……不會有點奇怪嗎?在夢域中睡覺有點奇怪,和詠晴躺在一起也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點緊張。
但是,也沒什麼不行吧?詠晴都說可以了,詠晴都主動邀請了,詠晴都為她騰出空間了……
她動作非常緩慢地朝著床踏步,一步,兩步,地上的軟墊完全吸淨她發出的聲響,讓她感覺自己好像一個要偷偷做什麼壞事的人。她小心不震動到床鋪,放輕動作側躺上去,雖然空間還足夠,但她只停留在最邊緣,沒有再往前移動。
可是她立刻發現,沒有躺到枕頭的話,兩人的視線會有高低差。於是她稍微橫移,再稍微橫移,把頭靠到枕頭的角落上,然後就細細盯著詠晴。
她的動作完全沒有驚擾到詠晴,詠晴依舊閉著雙眼,面對她的方向,全身一動也不動,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但這裡是夢域,所以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吧?其實也沒有人能夠百分之百確定。
好久沒看到詠晴了……她不知為何突然這樣想,明明每天在學校都會見到才對。她仔細凝視各種平常不會注意到的地方,像是詠晴眉毛的形狀、睫毛的長度、嘴脣的厚度……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麼她就開始思考要觸碰哪裡。為什麼要觸碰?為什麼她會想觸碰?
詠晴睜開眼的時候,她的手已經伸出了一半,於是只能尷尬地轉成揮手招呼,接著就趕緊收回來。
她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而開口說:「我還是第一次躺朋友的床。」
「我也是,第一次和朋友躺同一張床。」
「以前畢業旅行的時候沒有和朋友一起睡過嗎?」
詠晴露出一個恍然大悟似的表情。「喔,畢業旅行喔。」
「妳沒有參加過嗎?」
「是有啦。」
「那……妳睡的都是單人床?」
「是睡過雙人床啦。」
「這樣就是有過吧。」
「是有啦……」詠晴的眉間因煩惱而皺起。「但那些不算朋友……也算朋友啦,但不是很好的朋友,不是這種程度的。」
詠晴的話像是攪動了她腦中一池平靜的湖水。這種程度?是指她們兩個嗎?原來詠晴認為自己和她是程度很好的朋友嗎?是多好的程度?
「……哪種程度?」
她本來沒打算問出口,嘴巴卻擅自動了起來,看來她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意吧。從詠晴的表情總是推測不出她的想法,所以她想聽詠晴說更多內心話;要讓詠晴說出內心話,似乎就只能主動詢問她了。
詠晴的表情變得猶豫,還隱約帶著點不安,讓她也跟著不安起來。詠晴心中的答案究竟會是什麼?
然後,詠晴伸出食指,戳了她的臉頰一下。
因為太過突然,她完全沒辦法反應,只能愣愣地盯著詠晴,看她漸漸勾起嘴角。
「可以這樣的程度。」
詠晴臉上出現淘氣的笑容,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般,她的心臟瞬間像是被撥動一般大力鼓動起來。啊啊,就像在游泳池碰觸她的那次,還有在夢域搔她癢時一樣,是那種讓她有點無奈,有點害羞,又移不開目光的笑容……
她好喜歡詠晴的這個笑容。
某種熱烈翻騰的感情掩蓋掉一切理智,她突然決定要把連日以來的疑惑徹底解開。
「妳上次是不是不太開心?」
她的語氣有點太過強烈,變得更像是質問的感覺。詠晴的笑容退去,表情變得困惑。
「上次?」
「抱歉,我是指和我一起出去玩的那一次。」
「喔。」詠晴翻了個身轉為仰躺,再度閉上眼睛。「應該算開心吧。」
「……妳、妳可以說實話沒關係。」她忐忑地說,手指不自覺捏緊了床單。
「是實話啊,開心但也很累。我不喜歡出門。」
不喜歡出門?根據她對詠晴的了解,這似乎非常合理。但既然不喜歡了,還會開心嗎?
像是能聽見她的心聲似的,詠晴又急速補充:「不過偶爾和朋友出門一下也很不錯。」
——就像偶爾和朋友相處一下,偶爾和朋友聊天一下一樣嗎?
她清楚聽見自己內心的質問聲,一字一句都帶著不滿的語氣。
詠晴所謂的「偶爾」,絕對不會是她自己主動邀約的吧,那麼她到底喜不喜歡呢?對她來說朋友究竟算是什麼呢?是不是無論赴不赴約都無所謂呢?如果她沒有說謊,而是真的覺得不錯,那為什麼不能偶爾換她主動開口呢?
她的內心躁動萬分,到了甚至會覺得有點吵鬧的地步,不太釋然的感覺讓胸口好難受,但她摸不清自己的心情。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她會覺得如此失落,如此焦慮,如此煩悶呢——
「妳偶爾也主動一點吧!」她來不及阻止自己,就已經有些激動地大喊出聲。「妳以前不是說過想看看我的夢域嗎?那偶爾也換妳主動過來嘛!」
詠晴眨了眨眼,但表情未變,似乎沒有被她嚇到,她看不出來。她每次都看不出來,她永遠推測不出詠晴的想法,這讓她常常好在意,好不安,好想知道詠晴的內心……
「我不知道怎麼進去別人的夢域。」
詠晴相當理性地回應,理性到有點冷酷的地步。
其實詠晴根本沒有那個意願吧?她自問,既然如此被動,不就代表詠晴想和她做的,就是「這種程度」的朋友嗎?她還在鑽牛角尖什麼呢?
她壓抑著情緒,從喉嚨聲音擠出一句低低的回應。「……說的也是。」
剩下的事,她記得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夢域的景色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崩塌,像是被拆除的大樓般,瓦解成一塊塊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