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兵,為何而生,為誰而戰,為啥而死,都不知道!
換上「解放軍」的帽徽追擊國軍
說起來,真矛盾又好笑。台灣兵,為何而生,為誰而戰,為啥而死,都不知道!一下子,日本兵,一下子,國民黨兵,一下子,中共人民解放軍戰士,怎不令人摸不著台灣兵的中心思想。
說是「志願兵」嘛,不是;說是「傭兵」嘛,連每月的薪餉都繪在牆壁上,更甭說要扶養父母、妻子或弟妹。說是「義務兵」嘛,那就更荒謬了。
說實在的,本書裡所敍及的所謂「台籍老兵」,不少人要投入「國民黨軍」以前,曾經當過「日本軍人,軍夫」,而當了「國軍」之後,他們誰也沒想到會再當「中共人民解放軍」!
原國軍七十師 一三九旅二七九團二營二連的薛悟郎(屏東來義鄉人),他感慨地說:
「我在准海戰役的最後階段被俘。起先他們(解放軍)把我們(國軍俘虜)集中在一個營地裡,給我們上政治課。後來,叫我們回家。我家在台灣,大陸上無家可歸,也沒有親戚可投靠,語言又不通,祇好要求留營當兵。我們台灣兵,一夜之間變成「人民解放軍」的戰士,反過來追擊國軍了。我們在江浙一帶掃蕩國軍之後,部隊開到上海,準備渡海「解放」台灣,我心裡暗喜,這一下可以回家囉。誰知岱韓戰爆發,回家夢碎,我們被派到寧波,守岱山。」
原國軍七十師一四〇旅的巫紹均(苗栗造橋人)在訪談中說:
「一九四七年,我在魯西南戰役(魚台)被俘後,不久,即被編入解放軍,反過來追打國民黨軍,作戰半年之後,被調到河北石家庄軍政大學學習。一九五〇年,我隨第三野戰軍到上海,準備渡海接收台灣。
原國軍七十師 一三九旅山炮營通信排的葉添興(苗栗南庄人)說:
「一九四七年七月,我在山東六營集被俘,心裡非常駭怕,不知道會不會怎麼樣。後來,我發覺「八路軍」倒蠻有一點人道,不虐待俘虜。我就參加了解放軍,開始攻打國軍。可是,那裡面有很多我們一道從台灣來的戰友呢!我覺得這樣殺來殺去,說不定會殺死自己的人,那多殘忍。所以,不久我就脫逃到上海。因此,文革時,我被列入『監視』份子。」
原國軍七十師一四〇旅二八〇團一營三連陳震(台北市人,已病故)的兒子告訴著者說:
「從我父親生前口中,我知道他於一九三九年到廈門來參加『台灣抗日義勇隊』,勝利後回台,但一九四六年底又參加國軍七十師來大陸作戰。第二年(即一九四七年),他就在山東魯西南戰役被解放,被收編入解放軍的部隊,後來又調到華北軍政大學台灣隊受訓。結業後,到上海準備回台接收,但因韓戰發生,回去不成,一直到他臨終,都在惦念家鄉!」
原國軍九十五師二八四團運鯰連的賴玉生(台南新營人),敍述他的被俘過程說:
「一九四九年一月,共軍進攻天津時,我被俘了。他們把我收編入華東第三野戰軍整編第二十二軍步兵營。一九四九年四月,我參加渡江(長江)戰役,追擊國民黨軍,五月又參加上海戰役。一九五〇年五月,國軍撤出舟山,我們就進駐舟山群島了。」
可見,國軍台灣兵被俘後,除了換上解放軍的帽徽,反過來攻擊國軍之外,別無選擇。
諸如:原國七十師砲兵團的戴國汀(新竹湖口人),被俘後,被收編入第三野戰軍第十兵團三十一軍九十三師,參加上海戰役。原國軍六十二軍軍部汽車連的陳江(台南市人),被俘後收編入解放軍第三十九軍一一五師三十八團,攻打北京國民黨守軍。
原國軍整編七十師一三九旅二七八團一營三連六0砲班的林明德在立法院「原國軍台籍老兵索討公道公聽會」上陳述:
「被俘後,共產黨起先對我們很好,吃得飽,把我們集中到上海,聽說要我們當作「第一線」去「解放台灣」。後來,朝鮮打起來,共黨就把我們解散,我被分配到福建華安農村當農民,後來則到苗圃工作,工資一個月六元人民幣。」
原國軍廿一師一四五旅四三五團的鍾玉輝高雄縣美濃人),說他曾經於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被日本人徵召為「南方派遣軍」到南洋跟美國人作戰,一九四五年終戰返台,一九四七年台灣二二八事件發生,他因參與事件,清鄉時被捕,坐了四個月牢之後,被送入軍隊,於一九四七年九月隨廿一師到上海,參加過南京、湖北等地的各大小戰役,在山東碰到新四軍,作戰被俘。
被俘後,解放軍以他「作戰經驗豐富」為由,馬上被編入解放軍回過頭追擊國民黨軍。
國民黨敗退台灣後,他被調到華南,準備過海解放台灣。結果,韓戰爆發,共軍放棄攻台,派他當「人民志願軍」去「抗美援朝」,直到韓戰結束,才回到廈門。在韓戰時大腿受傷,一直沒有治好,現在變成了「廢人」。
從軍中「轉業」到社會
一九五三年七月廿七日,韓戰停戰協定在板門店正式簽署。歷時三年多的韓戰宣告結束。
沒有化成砲灰的「人民志願軍」台灣兵也鬆了一口氣。
韓戰既結束,「解放台灣」又遙不可及,中共沒有大戰線,於是,中共當局讓台灣俘虜兵「轉業」到各地方單位去服務。
幸運的人,獲准依照自己的意願分發到嚮往的地方,或被分發到清閒單位服務;歹運的人,被配發到僻遠地區;或派到農場、礦場或工廠去做工。但,不管怎樣,總比在軍中當「戰士」好得多。
從一九五O年下半年至一九五五年上半年,這段期間可以說是「解放軍」台灣兵的蜜月期。有些「優秀」的台灣原住民被選送到少數民族的「民族學院」去進修了。有些「優秀」的台灣客家子弟,被選進衙門做官了;有些「優秀」的台灣福佬人,被選派到工商企業界去當副經理或管理員去了。甚至,有些人被調到「統戰部」管轄下的「對台辦」或「台聯會」當副主任或副會長。還有,有些人更幸運,被「選」為縣、市、省,乃至全國人代或「政協」。
滯留大陸的台灣兵,沒有結婚的,都找對象成家了。沒有宿舍的,都申請到手了。好不一片「偉大的祖國」,「充滿希望的第二故鄉」景象。
然而,好景不長,一九五五年七月,中共中央發出指冷;全軍展開「肅反運動」。
被扣上「反革命份子」的帽子
最先觸到霉頭的是,那些運違沒有轉業,仍在軍中的台灣兵。他們幾乎都被「請」去重新交代「歷史」,甚至要交出祖宗八代的身世。天啊!生於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人,有幾個能夠交出八代祖宗是誰呢!?於是,大部份的原國軍俘虜台灣兵都被扣上「歷史反革命」的高帽,胸前掛著「反革命」木牌,或遊街,或被大衆批鬥。甚至連妻子和子女都被列為「黑五類家屬」,受人歧視和侮辱!
一九五六年二月五日,中共總政治部發佈「關於軍隊參加和支援農業合作化運動及農業生產的實施方案」,要求全軍除應完成訓練、作戰等保衛祖國社會主義建設任務以外,還應當盡一切可能,利用訓練和戰鬥的空隙,同全國人民一道,為完成中共中央制定的「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國農業發展綱要」所提出的各項任務而奮鬥。這一道指令,使很多台灣兵下放到農場。
其實,這還不算什麼。原國軍台灣兵俘虜,眞正苦難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這段期間,幾乎所有原國軍被俘滯留大陸的台灣兵,或多或少,或直接、間接受到迫害。他們的罪名,不外是:「歷史反革命」、「國民黨特務」、「台灣人特務」,重者判刑十年八年,加上強制勞改,輕者被揪頭髮批鬥、下放勞改。因此,在這文革期間,所有在大陸的台灣人,都屏息畏縮,連台灣的「台」字都不敢說。
這場浩劫,不懂受苦的是台灣人,也不僅是原國軍被俘台灣兵,連從日本學成回「祖國」服務的台灣人留學生,連元老級台共謝雪紅也被鬥死,而且不知道多少中國老百姓因而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原國軍海南島空軍航空站的羅登輝(台中縣豐原人,已病故),曾經被依「歷史反革命」罪名,判十年徒刑,刑期滿後,還勞動改造兩年半。
原國軍七十師一三九旅二七八團的林明德(台東長濱人),舉行公聽時含淚說:
「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以我是國民黨兵,有可能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用鐵絲把我雙手御著吊起來,問我打死多少几路軍。我說我怎會知道,六〇砲打出去,很遠,根本看不到。
他們認為我頑固,就把鐵絲鬆開,把我捧落地上,這樣反覆迫供。我不堪刑求,死了兩次,每次死去,他們就給我潑上冷水,讓我活過來,再審。最後,他們問不出所以然,竟把我丟到牛洗澡的水坑裡。坑裡的水有一尺半深,他們用石頭丟我,頭破了,血流滿面,但紅衛兵還不罷休,用槍托和槍口打我的胸和背,差一點把我打死。
「一個月後,我被送去勞改,每日要挑大石頭。我太太娘家有六分地,也被列為『黑五類』,國小老師的工作也丟了,跟著我去勞改,三個兒女去學校讀書,也因被指為爸爸是國民黨兵,而被欺侮、趕走,啼啼哭哭回來!」
原國軍七十師一四〇旅二八〇團的張騰旭告訴探訪他的媒體記者說,一九六一年他任職於上海交電(電信公司)公司,有一天從杭州出差回來,交電公司黨支部書記說要見我,用吉普車把我載到「閔行看守所」,一關三個月才提審我,指我是遠東國際間諜,原來我因工作上的關係,幫一位從日本回來的華僑擔任翻譯,而他太太竟是一名間諜。共產黨也指我是國民黨的特務,把我雙手反銬起來,最長一銬就一個月,手銬一拿掉,皮都裂開,流血了!後來,我被判刑三年,送到安徽北湖農場去勞改,吃不飽,皮包骨頭,過著非人的生活⋯⋯⋯•」
原國軍六十二軍獨立九十五師二八四團的賴玉生說他被迫害的經過:
「中共搞「肅反運動』時,我因『歷史』交代不出來,他們說我歷史有問題,把我配發到內蒙古哲盟奈曼旗易乃鄉的集墾農場勞改,在那被一般社會隔絕的草原農場裡,每天不是犁地、翻土,就是除草、施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和馬羊為伍,一呆就是四十多年。古時候的蘇武,被配發到北海牧羊,才十八年呢!一直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我才離開內蒙回到台灣。」
原國軍整編七十師一四〇旅二八〇團的陳震(台北市人,已病故),據說文革時,不堪紅衛兵揪鬥(揪頭髮批鬥),自己把頭髮剃光了。
由此可見,每一位被俘滯留大陸的原國軍台灣兵,都有一部辛酸史!
- 摘自《台籍老兵的血淚恨》,p.111–118,許昭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