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到太古京城的城牆時,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啊,終於安全了」,而是——
靠,好久沒聞到這麼正常的人味了。
妖界的風總帶著礦石味混血腥味,吸一口像在拿肺泡刷石頭。太古這邊就不一樣了,炊煙、獸車、醬肉、汗臭……亂成一鍋,但奇怪地親切。「發什麼呆?」李天池站在我旁邊,雙手負在身後,語氣一如既往地欠揍,「第一次進城?」
「沒有。」我嘆氣,「就是突然覺得這味道挺香的。」
孔最拎著弓,站在隊尾四處張望:「當然香啊,這裡不會一抬頭就看到一排妖火燈,也不會一轉身妖后盯著你,像在想你頭顱掛左邊還右邊比較好看。」
我被他逗笑,又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月鈊鏡的碎片和那枚銀鑰乖乖掛在衣襟裡,貼在心口,冷得像兩塊小冰磚。
——引蛇出洞,嘴上講得豪氣萬千。真把蛇塞懷裡,還是挺考驗心臟的。
守門總部的在前方立著,門楣上三面門旗獵獵作響,正中那面「景」字被風吹得像要從布上跳下來。
我們一行人走上前去,門側符文亮了一下,認了鑰息,厚重的門扇無聲內開。
踏進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種很不體面的衝動——想直接往宿舍方向狂奔,先躺床三天三夜,再說什麼守門、什麼天命、什麼破門,全都去見鬼。
可惜現實是,我還沒往那個方向多看兩眼,就被莫言一句話拎回來。
「前殿。」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楊大人等我們的戰後彙報。」
我腳步一頓:「……現在?」
孔最在後面好心補刀:「妖界回來第一件事當然是彙報啊,你以為是發獎金嗎?」
——發獎金也不錯。我在心裡小聲反駁一句,表面上還是夾緊尾巴跟上。
穿過幾道石廊,青色獸紋大門在前方立著,門口站著兩個守衛,一看見莫言金鑰,立刻垂頭致禮。
大殿裡頭不算擁擠,只有幾個主事的人。最中間那位穿深青長袍,端坐案後,眉眼冷沉,整個人像一塊沒感情的磐石——楊瑞,我義父,也是景門那顆所有人都不想去碰的硬茬。
「回來了?」他抬眼。視線先落在莫言身上,打量了一瞬,又淡淡掃到我。
那一眼不重,卻像把妖界那邊所有場景都從我腦子裡刮了一遍:黑曜宮的血光、白骨使的咆哮、妖后擋在我前面硬吃一掌、月鈊鏡炸裂的那一瞬間——全都翻出來在胸口亂撞。
「……回來了。」我努力把背挺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地獄滾一圈的病人。
戰後彙報照規矩來。莫言先把整個任務從妖界接引、入黑曜宮開始,一路講到夜襲、月鈊鏡、白骨使,人家講戰況跟寫報表一樣有條有理。
李天池偶爾補幾句,都是那種「誰在什麼時辰啟動了第幾層陣」的細節,聽得我想睡又不敢睡。
輪到我時,楊瑞抬了抬下巴:「關元,你有什麼想說的呢?」
我只好把妖后當場毀鏡未遂、天命環發熱、自己被扔進異象看未來那一段挑比較正常的講,至於「看到自己被巨掌拍成肉泥」這種畫面,就很識相地省略了。
講到和白骨使那一戰時,我隱約感覺那邊空氣沉了沉。
楊瑞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點:「你明知道氣息不穩,還選擇硬頂正面?」
「……」我乾笑兩聲,「那個時候也沒別的選擇嘛。再說妖后在旁邊,我總不能躲她後面當一塊布景。」
孔最把頭埋得很低,肩膀瘋狂抖動,我伸腳在桌下踢了他一下,踢得他差點把筆戳斷。
楊瑞沒笑,目光卻微微一頓,像是在衡量什麼,半晌才淡淡道:「活著回來就好。詳報之後再補,今天先到這裡。」
我心裡一鬆——好,這一關過了。正準備往門口溜,他下一句話立刻把我釘回原地。
「等會兒去做戰後檢測。」我腳下一滑,差點當場來個狗吃屎。
「妖界那邊只是開始。」楊瑞像沒看見我的表情,「你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是更多未知的敵人。從今天起,先去好好修息。」
——修息?
我腦子裡「修息」兩個字自動轉成了「休息」。
突然覺得頂頭上司也不是那麼無情。那我就好好休息…。
我腦中畫面刷刷刷地刷出來:青樓柔燈、溫酒一壺、牌桌三圈,再來幾個沒長獠牙的姑娘陪聊,順便向她們訴苦「我剛從妖界殺回來」……越想越覺得合理,畢竟人也不是鐵打的。
我正感動得快落淚,袖子忽然一緊。
「走了。」李天池一手拎住我後領,拖著我往外走。
「欸欸欸!你幹嘛——」
「你腦子裡剛剛在想青樓還是賭坊?」他頭也不回,語氣嫌棄,「修『息』不是休『息』。是修你的氣息。」
孔最在後面善意補刀:「關元,別做夢了。他要送你去的是修息室,不是溫柔鄉。」
我:「……」
青樓美夢:啪。
戰後檢測室在內院一角,一推門就是淡淡藥草味和靈石味,清得讓人懷疑這裡是不是也順便兼當小醫館。牆上掛著幾排鐵製器具,有的像鐵鉗,有的像枷鎖——第一次來的人九成會以為自己走錯地方。
一個瘦高的青年紀錄官坐在桌後,看到我們進來,立刻站起來行禮:「莫言金鑰,李大人。」
他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停在我頸側那道還沒完全退的舊傷上,露出一副「喔,這就是那個倒楣鬼」的表情。
「這位是第七小隊的李關元?」
「嗯。」莫言淡淡道,「妖界那邊,他主要靠命硬回來的。你把他的氣好好量一量。」
……為什麼一定要強調「靠命」。
紀錄官示意我走到屋子中央,一塊圓形黑石台上刻滿細細碎碎的符紋。
「這次只測兩項。」他翻了翻手上的冊子,「氣息穩定度,跟流派傾向。」
「還要測流派?」我忍不住說,「上次不是——」
「戰後重測。」紀錄官抬了抬下巴,「你走過一趟妖界,有可能悟出第二天賦,也有可能被打回原形。」
他的語氣相當客觀中立,就是對我一點都不客氣。
「先測氣。」他指了指黑石台,「站中間,閉眼。只要呼吸,什麼都別想。」
——只要呼吸,什麼都別想。
這話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跟「你不要緊張」一樣沒屁用。
我還是照做,深吸一口氣,走上石台,閉眼。
腳底下的符紋微微一亮,一股細緻的力量像水一樣滲上來,從腳踝一路往上,沿著小腿、脊椎、後頸慢慢爬。
我的心跳被硬生生放大,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
吸氣——
吐氣——
腦子很不爭氣地開始自動放映:妖界那座黑曜宮、破門蠱陣炸開、同袍吐黑血倒地、白骨使燃魂的那一瞬、妖后抬手擋在我前面的背影……
心跳「咚」地快了半拍。腳下符紋的光也跟著微微一亂。
「……別想戰場。」莫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輕不重,「讓你的心挑及氣息穩住。」
穩住?腦子裡畫面突然出現——自己躺在靚麗的草原,草原上一覽無遺,天空很藍,有幾朵百雲襯托著美景
接著我的心跳慢慢穩了下來。
腳底的光紋也平順起來,像一圈圈規律散開的水波。
紀錄官盯著陣盤,一筆一畫記下數值,最後「啪」地合上小冊子:「氣息穩定度——中下。」
我眼角抽了抽:「中下?」
「比你上次好。」他認真道,「上次是『低』。」……謝謝你特別翻出來羞辱我。
「再來測器。」他把一塊四方晶石推到我面前,石頭上刻著六個小小符號,分別代表六大氣系,「手按上去,讓你的氣自己選路走。」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掌按在上面。
掌心一熱。
六個符號裡,幾乎是瞬間亮起,尤其是命系符號光線猛一竄,就好像有東西要衝出來一樣。
接著氣息在石頭裡猛烈地滾動了一圈,接著其餘五個符號,也開始綻放出猛烈光線。
紀錄官抬頭,驚訝站起來:「你小子!你這氣息真是百年難的一見,怪不得你無法穩定控制,死也死得快。」
「你就不能講好聽一點?」我翻了個白眼。
「這已經是好聽的。」他說道。
我正想再跟他理論兩句,門口傳來腳步聲。
「看來,這趟妖界沒把你打壞。」
楊瑞站在門檻下,袖邊還沾著前殿的風塵。他的視線掃過晶石,眉梢幾乎看不出起伏。
「命系是好也是不好,若運用得當,便會是可造之材,若運用不當,輕者為死、重者入魔。」楊公下結論
楊瑞瞥了莫言一眼:「先由莫言帶。從守息開始,再練行氣。」
莫言微微頷首,像早就預料到自己會被抓來當這份苦差事。
楊瑞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那麼一瞬很淡的東西,轉瞬即逝:「先等你穩定氣息,我們的時間不多。」
……等等,什麼時間不多?是什麼意思?
我嘴上沒敢問,心裡已經默默回敬了一聲:靠。
不過,罵歸罵。
走出戰後檢測室時,我突然發現胸口那塊一直悶著的石頭,似乎輕了一點。
妖界那邊的血雨腥風暫時被關在城牆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另一種戰場——
怎麼把這團亂七八糟的氣,修成一柄真的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