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剛被打翻的墨缸,濃得幾乎能捏出水來。黑曜宮的內殿深處點著一圈幽藍的燈火,把每張臉都照得似鬼似魅。
我和莫言、李天池、嗤封從黑曜大街回到大殿,此時大殿外的地板已被符紋圈外,看著中央那座三層高的祭臺。妖后正站在最上層,月鈊鏡就懸在她掌心上方,散發出冷得幾乎像水底的銀光。
月鈊鏡的周圍擺滿古老的獸骨與血玉,符文像一條條纏繞的黑蛇沿著地面蜿蜒,全部指向祭臺中央。嗤封低聲道:「主上要親自用血法毀了它。」
我點點頭,心裡卻總覺得不安。
——老實說,自從那天被妖后叫去偏殿,聽她說起我父親的事,再看到那銀鑰……就好像有人把我推上了一張看不見底的賭桌。
可現在已經沒退路。
妖后抬起手,雪白的指尖在自己指腹劃開,深藍的血一滴滴落在月鈊鏡上。那鏡子立刻亮起幽光,甚至發出一聲像是在尖叫的細響。
「以孤血誓,滅此物,絕後患。」
她輕聲低語,彷彿在講一條注定的命。
下一瞬,整座大殿的符紋同時亮了起來。地板像被火燒過,浮現出一張巨大的妖獸臉孔,張開血盆大口,猛地往上吞去。
可月鈊鏡只是輕輕一顫,鏡面上忽然爬滿裂痕,卻沒有碎。
我正暗暗鬆口氣,心想至少有動靜,卻猛然感覺手腕上那枚天命環瘋狂燙了起來。
「……操!」
我低呼一聲,幾乎立刻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手腕。那燙意像火鐵直接刺進骨髓,疼得我眼前一片金星。
「李關元!」李天池神色一變,衝過來想扶住我,卻被莫言攔住。
「別碰他!」莫言沉聲說,「那不是普通的手環……」
妖后猛地轉過頭,眼裡的藍光一閃,死死盯著莫言。
「……天命環?怎會讓他戴著那東西?」
莫言神色複雜,低低道:「……他說是一位老人贈給他的。我只當作護符從未過問……」
妖后垂下眼,像是笑了一聲,那笑意卻苦得要命。
「……原來這就是“他“的安排嗎?」
莫言微微皺眉:「……妖后你這是何意?」
可妖后並未多說,只緊盯著我。
下一秒,那枚月鈊鏡忽然猛地一亮,一道銀光筆直地打在我胸口。整個世界都被拉得細長、顛倒,我只覺得身體像是瞬間被吸進一個無底的水渦。
眾人驚呼在耳邊快速遠去。
——然後,一切都黑了。
等再能呼吸時,我已站在另一個地方。
四周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高高的樓閣、巨大的石獸、遍地碎裂的金紋道旗,卻都被血染成一片殘酷的猩紅。
我愣愣往前走了幾步,踩在一灘溫熱的血上,才低頭發現,那血竟還在冒著微熱。
遠處傳來喊殺聲。
我猛地抬頭,就看見——在那座高臺上,是莫言,他渾身是血,一槍刺穿一名巨大的黑影,卻被另一隻粗壯如牛的手臂抓住肩頭,硬生生扯開。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鮮血從嘴角噴了出來。
不遠處,李天池正半跪在地,左臂已被斬斷,血沿著他的長刀滴滴落下。
趙海、孔最、大虎、小虎都在跟更多的破門或不知名的怪物廝殺,他們叫得撕心裂肺,可周圍只剩血。
我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像是飄在半空,看不見腳。
忽然間,那片戰場中央響起「轟」的一聲。
一個巨大到看不清樣貌的黑影緩緩走來,身上的黑氣翻滾,步伐讓整座城市都在抖。
我看見那黑影抬起手,朝著地上的「我」——那個渾身是血、還想繼續站起來的自己,狠狠拍了下去。
血肉瞬間碎裂,整個人直接變成一灘紅泥。
我胸口一窒,差點就吐出來。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那道冷冷的聲音:「看見了嗎?」
我倏地轉頭,卻什麼都沒看到。「……你到底誰啊?!」我忍不住吼,聲音在這詭異空間裡空空盪盪。
那聲音帶著點笑意,冷冷道:「這就是你現在的選擇,未來就會如此。」
「選擇?我選了個屁!」我幾乎氣笑,心裡卻止不住顫,「每次看異象都給我賣關子,是不是任務引導NPC?還不是你要我怎麼做就得怎麼做!」
那聲音輕輕地笑,像是穿透了很多層霧。
「保護這枚鏡,或摧毀它。不同選擇,不同未來。」
我深吸一口氣,忽然冷靜下來。
「所以……你要我保護這上古破玩意,好讓世界繼續這樣維持所謂的平衡?」
那聲音笑得很輕,像微風吹過鬼燭。
「就按你心裡所悟的去做。」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像被人從水裡猛地拎起來。
「——咳!」我猛地咳出一口血,跪在符紋中央,周圍全是人影。
李天池死死按住我肩膀,莫言的手扣著我背心,嗤封和幾個妖衛全戒備著看我。
妖后就站在前面,銀灰的長髮像湖水一樣輕輕晃,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回來了?」她輕聲說,語氣有說不出的複雜。我抬頭看她,想說點狠話證明我還活著,結果嗓子又是一甜,差點吐出血。
「我說……這破鏡……還真不是一般硬……」
妖后輕輕鬆了口氣,眼裡卻閃過某種讓人心頭發毛的悲傷。
「……果然,他還是選了你。」
「誰?」我眉毛一挑,還來不及追問,她已經轉過臉去沒再說。
李天池冷冷瞪我一眼:「下次別亂碰那種東西。」
「靠,你當我是自願的嗎?!」我咳著想罵,卻被莫言拉起。
他那張臉還是冷得像塊石板,語氣卻輕了點。
「能活下來就好。」
我一時間愣了下,心裡莫名湧上一股古怪的暖意。
夜裡的太古京城高台上,掛著一盞盞獸骨燈,裡頭燃著青色的妖火。
三皇子朱璟嶺坐在一張金雕矮榻上,懶懶把玩著一顆黑玉棋子。
在他對面,坐著那個面上蒙著輕紗的神秘人,身影像是被從夜裡硬切出來的。
「……熙安公主近來似乎在調查五皇后的遺案。」神秘人輕聲說。
朱璟嶺手指停了下,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五皇后死了五年。」他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家事,「連屍骨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她還能翻出什麼來?」
神秘人輕輕笑了一聲。
「若真挖出什麼,恐怕會牽連到我們的計劃,到時候連妖界、天山神教、魔域……與楊瑞那幫人都會把矛頭指向咱們。」
朱璟嶺沒說話,只是輕輕把棋子放下。
「嗒」的一聲脆響,在整個寂靜的宮殿裡顯得異常清楚。
「那就讓她查。」
他慢慢抬眼,眼裡一片寧靜,卻像藏著數不清的暗流。
「這樣……才有趣。」
遠在黑曜宮裡,我還不知未來有多少麻煩正往自己頭上滾。
只覺得手心的銀鑰還是冷的,胸口也還隱隱作痛。
可看見莫言、李天池、那幾個還愛跟我搶酒的蠢蛋都在,我就覺得……沒什麼過不去。
——行啊。
未來要亂,就一起來亂大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