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女人的命運,就不能再更有創意一點嗎?黃茜嘆了一口氣。」
讀完《女二》有種精疲力盡的感覺,女人的命運或許真的沒有創意,畢竟「子宮就是女人故事的侷限」,但感謝鄧九雲給了我們不落俗套的故事。
・「在一切開始之前,是先有了黃茜」
小說敘事者叫黃澄,是女演員,是〈替身〉、〈新人〉、然後〈離家〉以至〈女人〉、〈女角〉、〈女兒〉——這是小說的目錄,如同舞台劇篇目般呈現。
黃澄有個大12歲的姊姊黃茜,黃茜比黃澄更像女明星,好像什麼都早一點、好一點、真實一點。茜是落日餘暉不可方物的顏色,澄是透明稀薄的⋯⋯顏色的形容詞;黃澄就像黃茜的影子。
人好像總在離家之後長大,在人潮洶湧的欲望之海裡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黃澄的位置是演員。她離家到英國學表演,「一定要想盡辦法和價值觀相近的人在一起,才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作者鄧九雲留學英國學習表演的親身經歷是角色最扎實的後盾,黃澄的筆記真實得可以直接輸出成另一本表演書。
——「好奇心才是演員最重要的朋友。藝術是去發現,不是只有創造和控制。⋯⋯觀眾只看到演員本人,看不見任何角色所看見的,所以根本就沒有角色可言。妳每多控制一點,就是多殺死妳的角色一點。」
——「每次排完戲,黃澄就有一點一點被扭轉的感覺,朝向一個新的出口。她會踩著輕快的腳步回家,聽著背包裡的水壺鏗鏘作響,忘記進門前想抽的那根菸。」
——「一直把來英國學表演視為一種受訓,渴望自己像一把樂器被調整到能發出最準的音。⋯⋯她覺得應該把這一切當成一種發現——認清本色,無論是大眾眼裡的優勢或劣勢。她要具備的是把「本色」轉化成「特色」的能力。這是演員學著愛自己的一種方式。如果跟著大家追求一樣的目標,那她不過是個隨時都有可能過季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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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 point fixe,那個永遠支撐、最終能回歸的地方
我喜歡黃澄和男孩Ten的故事——甚至懷疑作者也偏愛這個角色,因為主要角色只有他的名字以英文呈現,回頭翻出Ten的段落特別容易。
重讀才發現一切早在兩人相遇時就留下伏筆。黃澄會知道他是那個人,不只是因為Ten跟姊夫長得像,還因為在深夜無人的街頭,她卻感覺「自己好像是站在一個很大的布景裡面」,背後全是工作人員,等著為「隨便被套上戲服的臨時演員」和「走錯場景的製片助理」補妝打燈。這簡直是La La Land了。整個城市都是有情人旁若無物的舞臺。
「假設未來的某一天,妳當了影后,有接不完的戲,而且都是妳喜歡的角色,我當上了機師,每天都飛來飛去。我們的夢想都實現後,就變成生活了。妳覺得不幸福嗎?」
幸福、夢想、目標⋯⋯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到達卻驅動她不斷前進的『理想』」;用張瀟雨的話來說:「目標這個東西最大的問題是,當你達到它的時候,它就消失了。」
「幸福、榮耀、收穫,全都是在他們還沒領略前就被埋下的一種形象,一個畫面或一種感覺。讓人們以為就是『那裡』了,沒有別的地方比那裡更有理由該到達。但是有一天,你到了。卻突然不確定是不是『這裡』,因為眼前所及與一路上埋下的那些東西不太一樣。最後,你會發現這種落差讓你感到雙手空空,卻再也不想抓住什麼。」
「不管怎麼樣,有夢想的人比較幸福。黃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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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人是靠拒絕,而不是接受某些東西來成就自己」
真正的戀愛——更準確地說是曖昧——是這樣的,「他們的眼睛一直在找彼此」,而且那可能不是「被選中的優越感」,也不是「似乎有責任把和別人一樣的部分好好隱藏起來」。
「現在不一樣,她只是站在路邊曬太陽,想到什麼說什麼,自己就是最獨特的了。」
美好的Ten與黃澄,就像日常、就像生活,「妳覺得不幸福嗎?」比劃書的厚度,才一半,知道她們會分開,很怕她們會分開;很怕她們會分開,知道她們會分開。
如何「保住過去已足夠完美的部分」?「事物的反面與其本身有著同樣的分量,有時能讓希望延續下去的,是全然相反的絕望。」「失望嗎?多少有吧,但黃澄更加驕傲自己愛過這樣的一個人。」
那是〈離家〉之後,〈女人〉完成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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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九雲在後記〈一片海〉中寫道:「黃澄一直在尋找自己作品的方法,《女二》是我的方式。」
我想到書裡張力最強的一大段即興。追尋代表作的中年演員徐滄宇在與黃澄「對談」時說:「代表作是自我期望與外在認同達到一致的時刻。」也想到陳婧霏的創作《人間指南》:「時間是海/欲望是船/哪裡才是我彼岸/給我一本/人間指南/讓我找回方向感」。
《女二》不是一本人間指南,它只是女演員黃澄想被承認——我會說「被存在」——的故事;「悲劇或災難發生的原因從來就不是戲劇感興趣的部分,觀眾要看的是角色如何滿負傷痕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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