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巴拿馬到今日:權力如何不再需要被展示
2026年1月3日,美國發動一次高度精準的軍事行動,突襲委內瑞拉並迅速控制其政權核心人物馬杜洛。事件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未行成大規模戰爭,也未發展為長時間的佔領。事發時結果幾乎已經底定,並引發國際社會強烈且分歧的反應。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場地緣政治事件,也呈現出一種帶有當代藝術特徵的行動方式。行動完成之後,人們才逐漸意識到整個局面已發生改寫,理解與判斷往往在事後才開始運作。正是在這個「事情先發生、理解隨後追趕」的時間差中,重心從結果本身移動到它所調整的條件——哪些理解得以成立,哪些判斷因此失去依據。類似的結構屢屢出現在當代藝術之中:透過變動某個條件,讓觀看只能在回看時發生,使人察覺自己所處的位置已然不同。
之所以引發回響,是因為這個事件同時承載了彼此對立、卻都能成立的判斷。對一些人而言,它顯示出權力可以在極低可見度下被迅速重新配置,成為一個值得警惕的先例;對另一些人,尤其是長期承受類似政權壓迫的人,這個結果帶來的是鬆動與釋放,是一種終於發生了的確定感。這些立場同時存在,彼此並置,使事件本身難以被迅速歸類。當美國政府舉行了記者會與公開說明時,事情已經定案,說明所做的,是為一個已經完成的狀態補上語言與框架。
如果把這次行動放回歷史中觀看,並與 1989 年美國入侵巴拿馬(Operation Just Cause)相比,差異並不在於是否成功佔領,而在於權力被處理的方式。1989 年的巴拿馬行動動用了大量常規兵力,空降與地面部隊同時展開,迅速控制主要軍事設施與城市節點,並在數天內瓦解巴拿馬國防軍體系。雖然這並非一場長期佔領式的戰爭,但權力的轉移仍然高度依賴可見的軍事存在:城市被控制、廣播被接管、街道成為行動舞台,秩序的更替必須被清楚地展示出來。
相較之下,這次行動並沒有重複這種以可見控制來完成轉換的模式。過去需要透過持續的城市控制來證明權力已被移除,如今僅需直接駭入系統的關鍵條件,使轉換在多數人意識到之前就已成立。在這樣的行動中,傳統軍事行動所熟悉的場景並沒有完全消失:邊境、城市、設施仍然存在,也仍然具有戰略意義。然而,這些空間不再是主要被反覆操作與展示的層次。行動的重心轉向更上游的位置,集中在那些一旦被觸動,整個系統便會隨之改變的關鍵點。當這些關係被重新安排,權力不需要透過逐步接管來顯現,而是在狀態轉換完成後,原本賴以成立的條件自然失效。
從已公開的軍事分析與報導來看,這樣的效果並非偶然。行動本身只是最後一個瞬間,真正花時間的,是前端長期的情報整合、模擬與條件建構。多篇分析都指出,關鍵在於先讓防空、通訊與指揮鏈在同一時間點失去作用。一旦空域與通聯的條件被改寫,城市仍然存在,街道仍然存在,但它們暫時失去了作為「協調、抵抗與回應」空間的功能。被處理的不是地理空間,而是讓空間能夠運作的連結。
用一個較為日常的比喻來說,這次行動更接近於直接關掉一棟建築的總電源。建築仍然存在,空間也依舊完整,但支撐其持續運作的條件已經發生變化。隨之而來的結果,並非被一步步推向某個預設的終點,而是在系統狀態轉換完成後陸續浮現。介入的主動性體現在結構層級,行動集中在改變條件本身,使後續變化得以自行展開。
正是這種在條件被觸動後一次完成的改變,使事件保留一個已經被切換過的狀態,的而非可回溯的推進路徑。接下來要討論的,正是這種行動方式如何運作,以及它所牽動的系統與觀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