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邁巴赫與聯排透天
中秋前夕的雲彰平原,空氣中懸浮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這是一種屬於海島特有的濕熱,黏膩得像是一層洗不掉的膠水,將整座城市包裹在微發酵的氣息裡。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S680 正以一種近乎滑稽的緩慢速度,試圖擠進這條寬度僅供兩輛機車並行的老舊巷弄。
這條巷子是典型的台灣舊式社區縮影。兩側是連綿不絕的三層樓透天厝,外牆貼著七零年代流行的暗紅色二丁掛磚,或是早已斑駁發黑的洗石子牆面。家家戶戶的鐵窗外都掛滿了甚至還在滴水的衣物,像是一面面五顏六色的萬國旗,無情地侵佔了原本就狹窄的領空。對於這輛軸距超過三米三的頂級轎車來說,這裡無疑是一片佈滿暗礁的淺灘。車內的倒車雷達與環景偵測系統早就發出了連續不斷的高頻紅色警報,中控螢幕上的警示線紅得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血管網。
沈慕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真皮方向盤,修長的指節因為過度控制力道而微微泛白。他的眉心緊鎖,透過擋風玻璃,死死盯著前方那根貼滿了黃色售屋廣告、並且明顯向路中間傾斜的電線桿。
這不是駕駛技術的問題,這是幾何學的災難。
「沈先生,放輕鬆。」副駕駛座上的宋星冉正饒有興致地看著窗外,手裡還剝著一顆從休息站買來的文旦,那股清新的柚子香稍微緩解了車內的緊繃,「這條巷子連垃圾車都進得來,你的車沒那麼胖。」
「垃圾車的板金不需要考慮光澤折射率。」沈慕辰冷冷地回了一句,聲音緊繃,「而且垃圾車不需要避開那盆種在路中間的九層塔。」
宋星冉吞下一瓣多汁的文旦,嘴角噙著笑意看著他:「這就是你堅持讓老陳放假的代價。你自己說的,帶個穿制服的司機回來像是在視察工地,把階級感拉得太開會嚇到長輩。親自握方向盤比較像個來『探親』的晚輩,是為了展現你的誠意。」
她抽了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眼神戲謔地掃過這輛造價千萬的豪車內裝:「目的是達到了,你確實很像個凡人了——一個被卡在巷子裡進退兩難的富家凡人。但看來……這輛邁巴赫的軸距並不允許你太過低調。」
沈慕辰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手裡的動作卻依然精準得像在拆彈,小心翼翼地讓後照鏡擦過那盆茂盛的九層塔邊緣。
「閉嘴,吃妳的柚子。」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語氣裡卻沒有真正的怒意,「下次我會記得換台國產休旅車,或者乾脆騎那台該死的電動機車進來。」
好不容易,車子在宋家老宅門口的空地上停妥。引擎熄火的瞬間,車內那種與世隔絕的靜謐感也隨之消失。
沈慕辰推開車門,腳底踩上了那條充滿裂縫與補丁的柏油路面。
下一秒,屬於「人間」的龐大資訊流,對他進行了一場毫無保留的感官轟炸。
首先是聽覺。左邊鄰居那台老舊的映像管電視機正以最大音量播放著台語新聞,主播激昂的語調伴隨著電流雜訊,穿透力極強;右邊巷口傳來機車排氣管破裂後的震動聲,以及不知誰家小孩尖銳的哭鬧聲。
這些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聲學處理,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粗糙的、帶有顆粒感的聲波牆,狠狠撞擊著沈慕辰那雙習慣了「真空」的耳朵。
接著是嗅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複雜的味道。那是隔壁正在油炸紅蔥頭的焦香味,混合著水溝蓋散發出的潮濕腐敗氣息,以及遠處廟宇焚燒金紙時那種帶著檀香與紙灰的乾燥味。
沈慕辰幾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這種過於濃烈、未經過濾的生活氣息,對他來說無異於一種生化攻擊。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因為強光與異味而微微瞇起,露出了一種近乎生理性厭惡的神情。
他今天穿著一件義大利訂製的亞麻襯衫,米白色的布料透氣且擁有極佳的垂墜感,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戴著百達翡麗與黑鑽戒指的手腕。站在這充滿油煙與灰塵的巷弄裡,他整個人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塊來自外太空的隕石,硬生生地砸進了這鍋沸騰的雜菜湯裡。
而這一個無心的「皺眉」,在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宋家親戚眼裡,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種毀滅性的訊號。
宋媽媽、舅舅、嬸嬸,還有一群不知名的表親,原本正帶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站在騎樓下迎接。但在看到沈慕辰下車的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他們記得這張臉。或者說,他們記得這種恐懼。
一年半前的那個春節,就是這個穿著考究、語氣平淡的男人,在宋星冉的衣櫃前,用最優雅的詞彙、最冰冷的邏輯,將他們身為長輩的尊嚴一層一層地剝離,最後扔在地上踩碎。那次「衣櫃事件」後,沈慕辰這個名字在宋家親戚圈裡,已經成了「不可說的禁忌」。
此刻,看到沈慕辰皺著眉、眼神「兇狠」(其實是被陽光刺眼)地環視四周,舅舅手裡拿著的一串鞭炮差點掉在地上。
「他……他是不是生氣了?」嬸嬸躲在宋媽媽身後,壓低聲音,語氣顫抖,「是不是嫌我們家門口太擠?還是嫌那個金紙味太臭?」
「噓!別說話!」舅舅緊張得額頭冒汗,「沒看到他在瞪那盆九層塔嗎?快,把盆栽搬走!不准放鞭炮!冉冉會受不了!別讓他開口,他一開口我就覺得自己像個沒受過教育的文盲。」
空氣彷彿凝固了。原本嘈雜的巷弄,因為這群親戚的集體噤聲而出現了一塊詭異的真空區。
宋星冉從副駕駛座跳下來,看著這群如臨大敵的長輩,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因為嗅覺過載而臉色發白的沈慕辰,忍不住笑了一聲。
「媽!舅舅!」宋星冉走過去,打破了這層厚重的尷尬,「別緊張,他不是在生氣。他只是……有點暈車。」
她轉身走回沈慕辰身邊,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緊繃的二頭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大型貓科動物。
「沈先生,歡迎來到凡間。」她在他耳邊低語,帶著一絲戲謔,「深呼吸,這是台灣的味道。習慣就好。」
沈慕辰低頭看著她,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點。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成為他在這片混亂聲場中唯一的錨點。
「這味道……」沈慕辰抿了抿唇,給出了一個精確的評價,「頻譜太雜,但解析度很高。」
他抬起頭,收斂起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對著那群瑟瑟發抖的親戚們點了點頭,語氣僵硬卻努力展現出禮貌:「打擾了。這條路……很有特色。」
這句話一出,舅舅和嬸嬸明顯鬆了一口氣,彷彿剛從斷頭台上被赦免了下來。
Part 2:雙人床的暗示
好不容易從那群噤若寒蟬的親戚包圍網中脫身,宋星冉拉著沈慕辰走到了騎樓下。
宋媽媽正圍著那條洗得泛白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剛切好的水果盤。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年半沒見的女兒,眼神裡的情緒複雜得像是一鍋熬了很久的濃湯——有欣慰,有心疼,還有滿滿的驕傲。
「唉唷,我們家星星回來了。」宋媽媽放下盤子,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然後一把捧住了宋星冉的臉,左看右看。
「怎麼變這麼瘦?臉都尖了。」宋媽媽皺著眉,語氣裡帶著責怪,「是不是在台北工作壓力太大?還是沒錢吃飯?我就說那個什麼記者的工作太操勞,妳看看妳,手臂這裡……」
她捏了捏宋星冉的手臂,那是宋星冉最近跟著沈慕辰健身練出來的緊實線條,但在媽媽的濾鏡裡,這就是「皮包骨」。
「媽,我這叫結實,我有在運動好嗎?」宋星冉無奈地笑著解釋,還故意展示了一下肌肉,「這叫線條。」
「什麼線條,我看是營養不良。」宋媽媽根本聽不進去,轉頭看向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沈慕辰,「沈先生啊,雖然我們星星比較野,但吃飯還是要讓她吃飽啦。今晚烤肉我準備了很多五花肉,妳要多吃一點,知道嗎?」
沈慕辰愣了一下。他習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也習慣了被蘇曼那種數據狂人分析各項生理指標,但面對這種毫無邏輯、卻溫暖得過分的「有一種瘦叫媽媽覺得妳瘦」的指控,他竟然一時語塞。
「……好。」沈慕辰點了點頭,語氣僵硬卻異常乖巧,「我會盯著她吃。」
宋媽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感嘆道:「不過講真的,去大城市歷練過就是不一樣。現在站出來有模有樣的,眼神也比較有神了,不像以前總是畏畏縮縮的。」
她拍了拍宋星冉的背,又偷偷瞄了一眼沈慕辰,小聲說道:「雖然沈先生看起來還是有點兇,但……只要他對妳好,媽就沒意見。好了好了,快帶人家去樓上房間休息,我也要去幫忙生火了。」
宋媽媽轉身進了廚房忙活,留下的空間瞬間被一直伺機而動的親戚們填補。
二嬸端著一盤瓜子,屁股剛沾上客廳那張硬邦邦的木頭長椅,嘴巴就停不下來了。「星星啊,聽說妳現在還在跑新聞?那個薪水穩不穩定啊?我就說女孩子家不要太累,妳看看隔壁巷子的那個阿宏,考上公務員現在多好,年終獎金都有這個數……」
宋星冉坐在沈慕辰身邊,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營業用笑容,點頭應和:「是啊,阿宏從小就很會讀書,公務員很適合他。」
但在那張厚實的檜木茶几底下,宋星冉的手指已經死死地掐進了自己的大腿肉裡,指甲幾乎要陷進牛仔褲的布料。
在她耳裡,二嬸的聲音是被嚴重扭曲的。那不只是高分貝的聒噪,而是一根根帶著倒刺的頻率。那句看似熱絡的「關心」背後,藏著對自家小孩前途未卜的焦慮,藏著怕宋星冉過得比別人好的嫉妒,還有急於透過貶低晚輩職業來建立優越感的比較。
這些情緒訊號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毫無過濾地扎進她的耳膜,在大腦皮層引發了一陣生理性的耳鳴。她笑著應對,其實腦袋裡的處理器已經快要燒毀了。
忽然,桌底下的那隻手被一股溫熱乾燥的力量強勢覆蓋。
沈慕辰沒有看她,他的側臉依然維持著那種高不可攀的冷淡,正在聽舅舅吹噓以前當兵的事蹟,但他在桌下的動作卻精準而有力。他的大拇指扣住了宋星冉的虎口(合谷穴),毫不留情地狠狠按了下去。
一股酸麻的痛覺瞬間竄上神經,像是一道物理閘門,強制阻斷了那些情緒雜訊的入侵。
「資訊量太大了?」沈慕辰藉著端茶杯的動作微微側身,在她耳邊低語。他的聲音低沈、乾淨,沒有任何黏膩的雜質,像是一塊冰鎮過的金屬。
宋星冉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鬆懈。她像個洩氣的皮球般,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靠去,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不帶任何人情世故的雪松味。
「沈慕辰……」她閉上眼睛,聲音虛弱得像是在求救,「救救我。他們的慾望好吵。」
沈慕辰沒有說話,只是加重了按壓她虎口的力道,用這種只有他們懂的痛覺訊號,為她建立了一道隔絕世俗的防護牆。
「那就專注在我給妳的痛覺上。」他冷冷地說道,卻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剩下的,當作無效底噪,全部過濾掉。」
有了這道「物理屏障」,宋星冉終於緩過一口氣。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拉著沈慕辰站起身。
「二嬸,舅舅,我們開車有點累,先上去放行李。」她不想再演了,至少現在,她需要躲進那個雖然擁擠、但有沈慕辰在的空間裡回血。
沿著磨石子樓梯走上二樓,空氣中那種油煙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木頭混合著樟腦丸的氣味。
宋星冉推開了那扇貼著早已褪色卡通貼紙的木門。「登登!歡迎來到我的閨房。」
沈慕辰走進這個空間,上次來沒有仔細看過,這裡比他的一間更衣室還要小。牆壁上貼滿了宋星冉從小到大的獎狀,有些紙張已經發黃捲邊。書架上塞滿了言情小說和一些做工粗糙的手工藝品。這是一個充滿了時間痕跡的私密領地,每一個角落都堆疊著「宋星冉」這個生命體的成長碎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那張嶄新的雙人床。原本那張只夠一個人蜷縮的單人鐵架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標準尺寸的木製雙人床,上面鋪著充滿陽光曝曬味道的碎花棉被,蓬鬆得像是一朵雲。
「怎麼樣?」宋星冉有些得意地拍了拍床墊,試圖甩掉剛剛在樓下的不適感,「我早就打電話讓媽換了。這可是大工程,以前我帶同學回來過夜都只能打地鋪。這張床的出現,代表他們已經默默承認你的地位了——準女婿待遇喔。」
沈慕辰走到床邊,緩緩坐下。床墊的反饋有點硬,與他在台北那張幾十萬的頂級獨立筒名床完全不同。那是一種直來直往的支撐感,沒有細膩的包覆,卻有一種踏實的質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台運轉聲有點大的空氣清淨機。那是幾個月前,他在電話裡隨口抱怨了一句「妳老家空氣品質不太好」之後,宋星冉特地網購寄回來的平價款。雖然過濾效果遠不如他家裡的醫療級設備,但此時此刻,它正努力地發出「呼呼」的聲響,試圖為他這個嬌客營造出一塊小小的舒適區。
「這台機器有點吵。」沈慕辰說道,但語氣裡沒有嫌棄。
「將就一下嘛,沈大少爺。」宋星冉走過來,直接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這裡沒有真空,只有充滿塵蟎和回憶的空氣。」
沈慕辰順勢摟住她的腰,讓她貼得更緊。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還殘留著剛剛在樓下累積的緊繃感。他抬眼看著牆上那張小學三年級的「模範生獎狀」,看著書桌上刻著的歪七扭八的字跡,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以前,他佔有的是現在的宋星冉。而此刻,在這個充滿生活痕跡的狹小房間裡,在這種有點硬的床墊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入侵者,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她的過去,填滿她生命中原本沒有他的那些空白。
「不將就。」沈慕辰收緊了手臂,手指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後頸,「這張床……硬度剛好適合做一些需要支撐力的事。」
宋星冉臉一紅,錘了他一下:「滿腦子黃色廢料!這是在我家!」
「是妳先暗示這張雙人床的。」沈慕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放鬆後的慵懶,「而且,既然是準女婿待遇,總得驗收一下床架的品質吧?」
Part 3:PTSD 的親戚們
傍晚時分,夕陽將老宅的磨石子地板染成了一片昏黃的暖色調。
一樓後方的廚房裡,空氣悶熱且潮濕。大型抽油煙機運轉的低頻震動,混合著備料時菜刀撞擊木頭砧板的鈍響,構築出了台灣家庭最典型的過節聲景。然而,在這看似熱鬧的備料場景下,卻流動著一股詭異的低氣壓。
負責醃肉的二嬸和正在切筊白筍的舅舅,兩人雖然手上的動作沒停,但眼神卻頻頻飄向通往客廳的那扇毛玻璃木門。那扇門此刻緊閉著,彷彿隔絕著某種危險的輻射源。
「欸,他還坐在外面嗎?」二嬸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不安,手裡的五花肉差點被捏爛,「我看他剛剛下車那個眉頭皺得……好像我們欠他幾千萬一樣。」
「噓!小聲一點!」舅舅神經質地往門口看了一眼,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中,「那種人的耳朵都很利,妳忘記上次過年的事了?」
這句話一出,廚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幾秒。
沒人敢忘記。
一年半前的那個除夕夜,原本只是長輩們慣例地對宋星冉進行「關心」。結果,一直沈默不語的沈慕辰突然開口了。
他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掀桌子。他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調,運用精密的邏輯與經濟學模型,逐一拆解了舅舅的投資謬論,又用心理學術語分析了嬸嬸的情緒勒索行為。
那是一場沒有髒字的處刑。
那種被智商與階級雙重輾壓的恐懼,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腦海裡。對於這些習慣了講人情、講輩份的長輩來說,沈慕辰就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斷頭台,隨時準備落下刀鋒。
「我哪敢忘。」二嬸縮了縮脖子,心有餘悸,「上次被他講完,我甚至覺得自己連呼吸的方式都是錯的。現在看到他,我就覺得皮要繃緊一點。」
「這尊大佛太難伺候了。」舅舅嘆了一口氣,將切好的筊白筍扔進水盆裡,濺起一朵無力的水花,「星星也真是的,帶回來就帶回來,還讓他坐在客廳看電視。我剛剛經過瞄了一眼,他坐得直挺挺的,看那個新聞台的眼神,像是在審批公文。」
就在這時,那扇被視為防護罩的毛玻璃木門,忽然被推開了。門軸因為年久失修,發出一陣乾澀尖銳的摩擦聲。
沈慕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換下了那件容易起皺的亞麻襯衫,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 T 恤,袖口露出的手臂線條結實流暢。雖然穿著休閒,但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冽氣質,依然讓這個充滿油煙味的廚房瞬間降溫。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沈慕辰開口問道。他的本意是展現晚輩的禮貌,試圖融入這個家庭。但在患有嚴重 PTSD 的親戚們眼裡,這句話無異於主管突擊檢查時的質問。
二嬸手裡的醃肉盆差點滑落。舅舅手裡的菜刀猛地剁在砧板上,發出一聲驚恐的悶響。
「沒、沒有!」舅舅結結巴巴地回答,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剛打完肉毒桿菌,「沈先生……喔不,慕辰,你是客人,坐著就好,坐著就好!這裡油煙大,不要弄髒你的衣服!」
「我可以幫忙生火。」沈慕辰看了一眼後門外的烤肉架,語氣誠懇,「我對熱力學和燃燒效率稍微有點研究。」
這句話聽在舅舅耳裡,自動翻譯成了:「你的生火方式太原始且效率低落,閃開,讓我來教你什麼叫科學。」
舅舅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想像著沈慕辰站在烤肉架旁,用游標卡尺測量木炭間距,並批評他扇風角度不對的畫面……那是地獄。
「不用!真的不用!」二嬸也衝了過來,用一種近乎肉身擋車的姿態擋在沈慕辰面前,「那個……星星呢?你去陪星星就好!這裡我們來,我們習慣了!」
空氣尷尬到了極點。只有抽油煙機還在不知死活地發出單調的轟鳴聲。
沈慕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兩位明顯處於高度驚恐狀態的長輩,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他明明已經收斂了所有的鋒芒,甚至特地調整了說話的語速,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還是像見到了鬼?
一聲沒忍住的笑聲從沈慕辰身後傳來,打破了這場僵局。
宋星冉從樓梯上下來,手裡還拿著兩瓶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彈珠汽水。她顯然看穿了這場「掠食者試圖偽裝成草食動物」的失敗秀。
她走上前,自然地將一瓶冰涼的汽水貼在沈慕辰的臉頰上。玻璃瓶表面的凝結水珠瞬間沾濕了他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涼意。
「好了,沈大總裁。」宋星冉笑著把他往外推,「你就別在這裡製造恐慌了。你的『幫忙』對舅舅來說是『考核』。去外面巷口透透氣,或者去跟那盆九層塔培養一下感情。」
沈慕辰被冰得縮了一下脖子,無奈地看著她:「我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宋星冉墊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但你的氣場太強了,把這裡的空氣都抽乾了。去外面等我,我拿點烤好的香腸就出去救你。」
沈慕辰回頭看了一眼如釋重負的舅舅和二嬸,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源。
「辛苦了。」他對著長輩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廚房。
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廚房裡緊繃的弦瞬間斷裂。舅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流理台旁。
「嚇死我了……」二嬸拍著胸口,驚魂未定,「他剛剛看著我的醃肉盆,我還以為他要說我的醬油比例不對。」
宋星冉看著這一幕,搖頭失笑。看來,要讓這隻深海巨獸融入這個吵鬧的淺灘,還需要一點時間,以及……一點酒精的催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