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烏雲低垂如鉛。悶熱的空氣壓在城市上空，彷彿隨時會炸開。
網球場邊，一名約莫三十歲的男子正彎腰收拾背包。剛結束的比賽還殘留在身體裡，汗水沿著脖頸滑下，貼著結實的肌膚。他仰頭灌了口礦泉水，用毛巾隨意擦過額頭，呼吸仍帶著未散的熱度。
那是一種習慣了全力以赴的身體。
「嘿，傑克，今天打得不錯啊！下次再來！」
一名球友走近，拍了拍他的肩。
「好啊，等我不那麼忙。」傑克笑了笑。
「最近都消失，是不是談戀愛啦？」
傑克差點嗆到水。上一段感情才剛結束，他懶得解釋。
「沒有啦，真的只是工作忙。」
「我懂我懂，工程師嘛，加班機器人。」
幾聲乾笑後，傑克揹起背包，踏出球場。
遠方，一聲低沉的雷鳴在雲層深處滾動，像是從地底傳來。
天色瞬間暗了下來。風起，雨落。
第一滴雨打在臉上，冰冷而突兀。他沒帶傘，只能加快腳步。霓虹燈在積水中拉出破碎的倒影，紅、藍、綠交錯閃爍，像一段不屬於他的夢。人聲、車聲、雨聲混雜成模糊的夜曲。
就在這片紛亂中，他感覺身後有什麼逼近。
轉頭。
兩道刺眼白光劃破雨幕，伴隨低沉咆哮的引擎聲。一輛紅色跑車貼地衝來，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駕駛座上，是名中年男子，圓胖的臉因不耐煩而扭曲，嘴裡低聲咒罵。兩人視線短暫交會，那眼神只有一個訊息——讓開。
傑克下意識後退一步。
跑車幾乎擦著他的腳尖掠過，積水被狠狠掀起，骯髒的水花瞬間潑滿全身。
「幹，搞什麼鬼……」
他低聲咒罵，濕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混著汗與雨，冰冷又狼狽。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紅色尾燈迅速消失在雨幕中，像一道帶著惡意的光痕。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追上去。
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他繼續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街景逐漸退去。前方出現一條筆直而空蕩的道路，兩側老樹高聳，枝葉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沒有店家，沒有燈光，柏油路面只映著天際不時劃過的雷光，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裂縫。
風更大了，雨更急了。
他在一棵老樹下停下，靠著粗糙的樹幹喘息，試圖讓心跳慢下來。
就在他閉上眼的瞬間，雨聲忽然變得不規則。
像是少了一拍。
傑克皺了皺眉，睜開眼。風還在，雨還在，可某種節奏卻被抽走了。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只覺得這條路忽然變得太空、太深。
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先一步來到這裡。
就在這時——
他注意到遠處馬路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撐著傘，筆直地站著，一動不動，彷彿從地面長出來的影子。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傑克看清了她。
長髮女子，身形纖細，面無表情。傘下的她靜靜望著他，眼神空白，像是在等待，又像早已知道結果。
一股說不出的不安沿著脊背爬升。
這畫面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現實。
他心中浮現一個念頭——
她……真的是人嗎？
傑克移開視線，選擇無視。他滑坐在樹下，雙手抱胸，閉上眼睛。
但那股壓迫感沒有消失。
馬路中央，那名女子微微抬起頭。
不是看天，也不是看樹。
而是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輕輕調整了一下傘柄。
幾分鐘後，空氣忽然變得異常凝滯，彷彿整片天空正在某個看不見的高度聚集力量。傑克猛地睜眼，抬頭。
白光炸裂。
刺耳的雷聲如同天穹崩塌——
雷霆直落，狠狠劈中他倚靠的大樹。
劇痛、亮光、衝擊同時吞沒意識。
世界，瞬間歸零。
他的衣服焦黑，樹幹碎裂，地面殘留著燃燒的枝條。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濕土被燒熟的氣味。
——
遠處，那名女子緩緩走來。
她站在倒地的傑克身旁，低頭看著他，神情平靜，眼中沒有驚慌，也沒有憐憫。
她沒有呼救，沒有伸手。彷彿這一切，本就不需要她介入。
只是瞄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消失在雨夜無盡的黑暗之中。
(第1話完) 兔子揚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