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工,我佮阮屘囝行過厝邊的機車行咧開講,看起來誠少年的頭家用懷疑的眼神共阮金金相,共我問講:「你敢是刁故意和囡仔講台語?」我一時仔毋知影欲按怎共伊應,台灣囡仔講台灣話哪會予人「刁故意」的感覺?毋但是機車行的少年頭家,甚至是講一世人台語的丈姆,看著我這三十歲才開始學台語的人,開始和金孫講台語的時,隨講:「你是起痟喔?」
我親像是一个外星人,傱入去𪜶四序箍仔,共𪜶心肝底毋願面對的空喙共擽甲礙虐,這空喙嘛是有關文化傳承佮認同的矛盾。對阮爸,我對囡仔講台語毋但是礙虐,嘛是共伊反背的戰爭。
自細漢時,阮爸就共我講,咱外省人是按怎,𪜶台灣人是按怎,對阮來講,外省人佮台灣人是兩个無仝款的世界。不爾過,經過太陽花學運彼年,彼分開我心內外省人佮台灣人的牆,去予時代的海湧搧倒。我發覺家己早就生成台灣的根,甚至佇三十歲覺悟做台灣人,袂當閃避家己袂曉講台語的狀況,開始學習台語。這毋是為著欲共siáng礙虐,更加毋是為著對抗阿爸,理由其實誠單純,既然我是台灣人,我就應該講台灣話,毋才會當濟濟認捌文化的根。
毋閣阮爸無法度理解,有一改伊用指指共我指,罵我對外省人的身分反背。我就共伊刺激講:「你若是真正是江西人,哪會毋敢去故鄉一逝,佮彼爿的親情相見?」其實,阮阿公是有共囝孫吩咐,莫去江西看親情,老實踮台灣生活就好。無疑悟阮爸真正予我刺激著,煞買機票飛去江西探親。不過,這齣戲的結局是我無法度料想著的。伊轉來了後,做一个予我花嗄嗄的決定——伊決定去廈門辦戶口,佇彼爿養老。
「你是按怎雄雄想欲搬去廈門?哪毋是你的祖籍江西?你佇廈門嘛無親情矣。」我共伊問。「因為廈門的景緻和台灣較相siâng,而且廈門話誠成台語,聽著足親切的。」阮爸坦然咧應。
阿爸離開台灣,是因為𪜶意識共伊講這爿毋是家鄉;阿爸離開江西,是因為𪜶身軀共伊講彼爿嘛毋是家鄉。伊覕去廈門,想欲化解心肝內的矛盾,廈門是「較成台灣的中國」。
無偌久以後,阮爸就因為精神病發作,去予公司停班,要求伊愛經過治療才會用得上班。我𤆬伊去病院看醫生,醫生建議伊愛蹛院觀察的時陣,伊因為無法度接受就掠狂,佇病院共醫生大細聲、趒跤頓蹄。佇彼款糜糜卯卯的狀況,這位一生保守外省認同的阿爸,煞雄雄對我喝台語:「我是關老爺,莫佇遐變鬼變怪!」
原來,台語對阿爸來講,是遮爾仔要緊,我雖然捌夢過台語夢,毋閣講華語猶是較直覺。伊一直照家庭和學校的教育,強迫伊疊一領「外省人」的外衫,但是佇伊上無防備的潛意識底,展現出來的煞是台灣的底蒂。台語是伊佇市場內捌聽過的喝賣聲,是厝邊阿伯的相借問,是這个島嶼浸入𪜶性命的聲音。
阮三代爸仔囝,其實攏咧對抗仝一種「礙虐」。我讀冊的時陣,捌學過有人講,社會學的功能,就是予人感覺礙虐。人是慣勢的動物,所以一般的生活中會看袂著結構按怎影響人的行為,拄著佮結構袂合的時,才會感受著礙虐和結構的邊界。
我面對外省身份佮台灣認同的衝突的時,會當用知識去認捌礙虐的本質,透過接受台語的重要性來解決。阮爸顛倒是去予結構縛牢矣,無法度共矛盾轉化,姑不而將共自我催眠,煞佇起痟的時,煏空伊對這片土地深深的感覺。
對我來講,對囡仔講台語,毋但是母語的保存,更加重要的是,這是阮三代人對家己和這片土地的解答,我對台語的實踐,是為著替阮三代人的未來,跤踏實地行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