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霓虹河流中的獵聲者
台北東區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一種近乎病態的紫色,像是熱帶蘭花腐爛時滲出的汁液,黏稠地塗抹在建築物表層。黎纆真蹲在騎樓陰影處,二十二歲的脊椎彎成弓形,雙手抱著一台1957年產的美製飛歌牌收音機。機體的木質外殼早已斑駁如蟒蛇蛻下的皮,旋鈕上銅綠如熱帶雨林苔蘚般瘋長。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工作服,領口被汗漬浸染出鹽漬地圖般的紋路,褲管沾著來自工作室的松香與焊錫碎屑。右耳戴著一枚自製的銅製耳掛式天線,細如蛛絲的銅線蜿蜒鑽入耳道深處,彷彿某種寄生藤蔓正試圖鑽進他的顱骨。人潮如雨季暴漲的河流般湧動,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密集如食人魚群覓食時的牙齒碰撞。無人注意這個蜷縮在陰影中的青年,就像無人注意牆縫裡掙扎求存的蕨類。
黎纆真的大學生活於半年前休止,像一株被移植到水泥地的熱帶植物,根系在塑膠盆栽中腐爛。他的房間裡堆積著四十三台收音機 ── 真空管嘶鳴的日本帝國時期軍用機、冷戰時期監聽用的蘇製R-250、臺灣本土生產的鐵殼大同收音機 ── 它們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甲蟲,外殼閃爍著金屬與琺瑯的光澤。
此刻他調諧著旋鈕,指腹能感受到機械內部齒輪的細微震顫,像是觸摸某種古老生物的內臟。頻率在AM 530千赫附近遊移,靜電噪音如雨林蟬鳴般嘶吼。忽然,指針顫動了一下。
一陣歌聲刺破雜訊。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語言,而是由喉音、氣音、舌尖顫音編織成的旋律,簡單到近乎原始,卻蘊含著某種撕裂胸腔的哀傷。聲音屬於少女,年輕得像初綻的豬籠草內壁般濕潤,卻又蒼老如千年龍腦香樹樹心滲出的樹脂。
歌聲持續了十七秒。
然後她說:「 ── 有人聽得見嗎?」
聲音輕如羽毛,卻在黎纆真的耳膜上鑿出深坑。他屏住呼吸,肺葉緊縮如受驚的狐蝠。霓虹燈光在這一刻變得銳利,切割著他的視網膜。他死死按住旋鈕,指關節泛白如暴露的樹根,但頻率已如滑溜的鰻魚般溜走,只留下嘶嘶的靜電餘音,像是某種生物在黑暗水域中遠去的尾跡。
黎纆真在騎樓下蹲到雙腿麻木如朽木。凌晨三點十七分,他抱著收音機回到位於延吉街頂樓加蓋的住所。鐵皮屋頂在春夜裡滲出冷汗般的水珠,四十三台收音機在月光下呈現出墓碑群的靜默姿態。他將錄音設備接上飛歌牌收音機,反覆播放那十七秒的錄音。
少女的歌聲在狹小空間裡迴盪,與屋外都市的嗡鳴交織成詭異的複調。黎纆真閉上眼睛,看見聲音的形狀 ── 它們不是聲波,而是某種發光的藤蔓,從收音機的喇叭布面掙扎伸出,在空氣中扭動著尋找依附。
次日起,他像著魔的採集者般瘋狂調諧每一台收音機。手指在旋鈕上磨出水泡,水泡破裂滲出組織液,凝固成琥珀色的痂。他在網路論壇「聲之墟」發帖,標題是〈AM 530-550kHz之間的異頻:有人聽過少女歌聲嗎?〉
回覆如腐葉層下的昆蟲般湧出:
「樓主幻聽啦!快去看醫生。」
「又是都市傳說?」
「錄音檔呢?無圖無真相。」
「頻率汙染而已,基隆河上游有廢棄電台。」
嘲笑如蚊蚋叮咬著螢幕,直到第三天深夜,一個頭像全黑的帳號「LUMINA」回覆:
【那不是幻覺。她還在。她一直在歌唱,歌聲是錨,防止自己被電波的洋流沖散。你想見她嗎?我給你座標。】
私訊裡是一組數字:25.1386° N, 121.4657° E,附註「淡水河下游,關渡平原邊緣,廢棄的北投調頻發射塔。黃昏時分前往,攜帶你最初聽見她的那台收音機。勿告他人。」
黎纆真盯著座標,掌心滲出熱帶沼澤般的汗水。他知道那地方 ── 1950年代建造的電波塔,1998年廢棄,鐵骨架在河口濕地矗立如巨型鹿角蕨的骨骼。
前往電波塔那日,台北天空呈現鉛灰色的妊娠紋路,雨絲如蛛網般垂落。黎纆真穿著防水帆布外套,背著裝有飛歌收音機的登山包,騎機車沿著淡水河堤道前行。他突然想起唐吉訶德 ── 那個騎著瘦馬,向風車發起衝鋒的瘋子 ── 或許自己與他的差別,只在於少了一個僕從。
電波塔從蘆葦叢中聳起,高達八十公尺的鋼骨結構早已鏽蝕成赭紅色,像是某種史前巨獸被剝皮後暴露的胸腔骨架。鐵梯的踏板多半缺失,殘存的部分覆蓋著濕滑的青苔。黎纆真開始攀爬,手指扣進鏽蝕孔洞時,褐色的鏽粉如乾涸血塊般剝落。
爬到三十公尺高處時,他聽見歌聲。
這次不是透過喇叭,而是直接鑽入顱骨 ── 聲音繞過耳膜,在腦髓深處共振。旋律比錄音中更加完整,他聽出其中重複著三個音節的循環,像是某種求救訊號,或是招魂的咒文。
平台位於塔頂,約五坪見方的鋼板網格地面,從孔洞可以看見下方六十公尺處的沼澤地。風如受傷的猛禽般咆哮而過。
黎纆真放下背包,取出收音機。就在他接通電源的瞬間,空氣開始閃爍。
那不是光影變化,而是空間本身的痙攣 ── 就像老舊電視螢幕的掃描線失序,現實的織物被撕出裂痕。裂痕中央,一個少女的形體逐漸凝結。
她約莫十七八歲,短髮乾淨俐落,臉龐清秀帶著書卷氣息。身上穿著有點褪色的綠衣黑裙,但布料呈現半透明質感,能看見後方搖晃的鐵架。她的皮膚散發著微弱螢光,像是深夜海面的夜光蟲群落。
「你終於來了。」她說,聲音清澈如溪流沖刷石英,卻又夾雜著細微的電流雜音,如同遠處雷暴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