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黃金上的乞丐〉
以青後來發現,
「坐在黃金上的乞丐」這句話, 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帶著諷刺意味了。
它現在比較像一個地理描述。
地底下有東西。
地表卻什麼都接不住。
石油從地下冒出來的時候,
不是錢, 是管線、是契約、是保險條款、 是別人語言寫成的世界。
以青想到小時候歷史課本那種時代——
只要你有煤、有油、有礦, 就有人會來談條件, 就有人會給你一把椅子坐。
那時候世界很粗糙,
粗糙到資源可以直接換安全感。
現在不行了。
現在世界不問你有什麼,
只問你穩不穩。
你會不會今天說國有,明天改私有;
你會不會換一個人,就換一套規則; 你會不會在電視上說人民至上, 卻連電都不夠穩。
以青慢慢懂了,
資源不是力量, 資源只是放大器。
放大你的制度,
也放大你的失序。
如果你本來就沒有秩序,
那地底下那堆黃金, 只會把混亂照得更亮。
她想到那些國家,
不是沒有錢, 而是錢一進來就必須被分掉, 像止痛藥, 只夠撐到下一次選舉、下一次暴動、 下一次電價公告。
所以他們沒有時間學會慢慢來,
沒有時間建立不性感的東西: 法條、流程、信任、耐心。
世界也不會等他們。
資本像鳥一樣,
聞到風向不對就飛走, 飛得比難民快, 比新聞更早。
以青忽然覺得,
乞丐不是因為坐在黃金上才成為乞丐的。
而是因為他只能坐著。
站不起來,
走不遠, 也不知道黃金要怎麼用, 才能換到明天。
於是黃金越多,
姿勢越尷尬。
到最後,
地底下仍然很富有, 地表卻學會了一件事—— 如何習慣貧窮。
〈散場之後〉
以青後來才意識到,
有些話不是錯, 只是來晚了。
她在書上看過那個年代——
民族自決、反殖民、第三世界崛起。 每一個國名都像一段宣言, 每一面旗子都能換來掌聲。
那時候世界很吵,
吵到只要你夠痛、夠憤怒、夠代表性, 就一定有人願意幫你拉一張椅子。
不是因為你治理得好,
而是因為你站對了故事的位置。
以青慢慢懂了,
那其實不是世界特別浪漫, 而是世界正在打架。
打架的時候,
誰都需要人數, 需要象徵, 需要一句「我們不是孤單的」。
所以理念有重量,
民族榮耀能被兌現, 連混亂都有人願意暫時視而不見。
後來,戰爭結束了。
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只剩下鍵盤聲、合約聲、 匯率跳動的聲音。
沒有人再問你從哪個殖民傷口走來,
只問你能不能準時交貨。 沒有人再聽你講尊嚴, 只看你會不會臨時改規則。
以青第一次感覺到那種錯位——
她明明還在背誦宣言, 台下卻只剩清潔人員。
民族榮耀還在,
語言也沒有消失, 但它們找不到結算的地方。
就像一種情緒,
沒有發票, 沒有欄位, 只能被理解,卻無法被採用。
她開始明白,
世界不是否定那些理念, 而是不再需要它們作為入場證。
被同情,
不等於被需要。
被理解,
不等於被留下。
於是有些國家還站在台上,
用力講話, 用力揮旗, 以為只要夠真誠, 就會有人回頭。
但燈光早就調暗了。
以青站在場邊,
忽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不是浪漫破滅, 而是浪漫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
散場不是羞辱,
只是提醒。
提醒你:
如果還想留下來, 就不能只靠被記得, 還得靠被使用。
〈比現在更糟〉
以青發現,
大家已經很久不說「變好」了。
改口說的是:
「至少不要更糟。」
政治人物站在台上,
語氣圓滑, 詞句安全, 像是早就知道這不是表演理想的地方, 而是避免失誤的場所。
台下的人沒有噓聲。
只有一種熟悉的沉默。
不是因為相信,
而是因為聽得懂。
以青忽然明白,
世故不是背叛, 油條也不是無恥。
那只是大家在同一個世界裡,
學會了同一套生存語言。
當世界不再保證進步,
人們就只好彼此默契地說:
「好吧,
那我們至少—— 不要更糟。」
〈馬拉火車〉
以青曾經以為,
只要人夠清醒、夠有思想, 世界就會慢慢被拉向正確的方向。
後來她發現,
有些東西不是方向問題, 而是重量問題。
資本不需要睡覺。
它不會累, 不會猶豫, 不會問這樣值不值得。
它只前進。
人卻需要停下來。
需要想, 需要懷疑, 需要在夜裡確認自己還是不是人。
於是人被接在前面,
像馬一樣, 拉著一輛不屬於牠時代的火車。
不是牠不努力,
而是這個重量, 從一開始就不是為牠設計的。
所以以青不再問
「世界會不會變好」。
她只在意一件事——
今天有沒有被火車拖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