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棟教學樓有企鵝耶。」
這是我大一那年,剛入學不久時聽到的傳聞。
「什麼企鵝?我們學校又沒有動物系。」我在學校食堂和朋友閒聊著,一邊吃著麵包,不以為意。
「這附近不是有個水族館嗎?聽說幾年前有企鵝跑出來,後來就躲進我們學校B棟了。」對方挑了挑眉,繼續補充道:「聽學長說,牠們晚上會出來覓食,在走廊上滑來滑去,喔喔叫的。」
「這麼可愛喔。」我當時只是笑笑。
企鵝?那可是需要低溫環境的高效能代謝生物,怎麼可能在潮濕悶熱的校舍裡存活多年?
而且學校裡除了隻野貓野狗都見不著,更何況企鵝。
這個傳聞在我腦海裡被歸類為「學長騙學弟」的爛梗,直到那個學期末。
期末考週,整座校園被一種焦慮的沉默籠罩。為了趕一份期末報告,我連續一週都泡在B棟5樓的學生圖書館。
那裡安靜、有冷氣,最重要的是能避開宿舍裡那些打電動打到半夜的室友。
那天晚上,我沉浸在參考文獻中,回過神時,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九點。
圖書館的工讀生是我朋友,這幾天他總是把圖書館的鑰匙留給我,只要我工作結束後負責關燈、鎖門,然後把鑰匙交回2樓的教職員值夜室便行。
「喀噠」一聲,我關好了圖書館的門,走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B棟的設計有點老舊,感應燈時好時壞。我帶著筆記型電腦,踏著沉重的步履走向樓梯間。
我順著樓梯往下走,夜晚的樓梯間迴盪著我的腳步聲,顯得有些突兀。
「喔……喔……」
當我下到3樓時,一個聲音突然抓住了我的耳朵。
我停下腳步。那聲音很細、很尖,像是某種動物的叫聲,又帶著一點黏稠的摩擦聲。
「喔喔……喔……」
這個聲音,該不會是「企鵝叫聲」吧?難道傳聞是真的?
我突然有了精神,心想如果能拍到企鵝的照片,絕對能成為校園論壇的爆文,又或者至少我能一睹企鵝的芳容?
我放輕腳步,緩緩從樓梯間探出頭,望向3樓那條長長的、幽暗的走廊。
走廊盡頭的教室門都關著,走廊燈也早早關閉,只有牆角的「緊急出口」指示燈散發著綠色的弱光。
藉著那抹幽幽的綠光,我看到了一個黑影。
牠趴在地上。
那生物的動作非常怪異,牠並不是在行走,而是整隻貼在地板上「滑行」。這正是我曾在生態紀錄片中看過的,企鵝在冰原上為了節省體力而使用的肚子滑行。
「真的是企鵝……」我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黑影。
牠滑行的速度很快,身體前後規律地擺動,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是橡膠摩擦過濕滑地面的聲響。牠在每一間教室門口停頓、探頭,似乎在尋找什麼。
是企鵝在找魚吃嗎?學校走廊裡又怎會有魚?光是回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企鵝餵食影片,我的腦中就浮現了魚腥味。
但隨著黑影越滑越近,一股違和感湧上心頭……
不對、不對……!
那隻「企鵝」的體型也太大了!而且,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來的不是魚腥味,而是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廉價地板清潔劑的味道。
就在那個生物滑到離我不到十公尺的綠光下時,我的大腦像是被冰水潑過一樣,瞬間凍結。
那不是企鵝。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穿著藍色工友制服的中年男人、身體浮腫肥胖。他趴著,就這樣貼著地把滑行著,從走廊的遠方用這種怪異的姿勢移動到了我前方!!
他的四肢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雙腿無力地拖在後方,雙手像是划槳一樣在地面摩擦。最恐怖的是,他的身體下方不斷滲出泛著白色泡沫的液體,那些泡沫應該就是清潔劑的氣味源頭。
他就這樣維持趴著的姿勢,抬起了頭,那是人類不可能有的脖子角度。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翻白,嘴巴張得大大的,肥碩的臉頰顫抖著,卻無法說出任何字,只能從氣管裡擠出那種尖細求救聲:「喔……喔喔……」
我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恐慌像毒藥一樣迅速蔓延全身。我發出一聲慘叫,轉身就往樓梯下衝。
「吱——吱——!」
身後那種皮膚磨擦地面的聲音陡然加快,他肯定已經抵達了樓梯口!!
我不敢回頭或往上看,手腳並用地衝下樓梯,甚至差點從階梯上滾落。心中發瘋般的慘叫著,2樓,快到了!2樓就在前面!!
我瘋狂地撞開2樓教職員辦公室的大門,整個人跌進了充滿日光燈光線的室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一個穿著夾克的男老師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一臉驚訝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我。
他是留守的林老師,平時以嚴肅著稱,但此刻他的出現對我來說簡直像神明降臨。
「3樓……3樓有東西……有人在地上爬……」我語無倫次,指著門外漆黑的走廊。
林老師皺起眉頭,拿起手電筒走出門外查看。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背脊。
幾分鐘後,林老師回來了。他臉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說:「什麼都沒有,可能是你看錯了吧,考前壓力太大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水,雙手仍在顫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交回鑰匙、怎麼走回宿舍的。
那一整晚,我只要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個在洗潔劑泡沫中滑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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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報告交完了,但我仍心有餘悸。我特地回辦公室找林老師,想問個究竟。老師看我臉色依舊不好,嘆了口氣,示意我坐下。
「你那天看到的,大概是老張吧。」老師點了一根菸,聲音低沉。
「老張?」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老張是學校資深的工友,人很勤快。有個晚上,他一個人在3樓洗地板,結果心臟病發作。那時候地板全是泡沬,太滑了,他根本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試著滑到門口求救。但那天晚上沒人經過,他就那樣一邊發出求救聲,一邊在濕滑的地板上掙扎,最後死在走廊盡頭。」
老師吐出一口煙霧,「後來校方請人做了法事,安靜了好一陣子。但這兩年,好像又有人聽到了。」
我愣在原地,腦中閃過那個「企鵝傳說」。
「老師……」我顫聲問道,「幾年前是不是真的有企鵝從水族館跑出來?」
「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那隻企鵝隔天就在附近的公園被抓到了,根本沒進過校園。」
我終於明白了。
那個悲劇中的工友,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身體的姿態與求救的悲鳴,竟在無意間與「企鵝」的形象重疊。
學生們口中的「可愛企鵝」,其實是某個人生命中最絕望、最痛苦的求救信號。因為傳言的盛行,學生們對「企鵝」的閒聊和好奇,無形中成了某種集體意識,重新喚醒了老張那段永遠走不完的長廊記憶。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在晚上待過B棟。
每當有人跟我提起那個企鵝傳聞時,我不再覺得可愛,只會感覺到一股刺鼻的洗潔劑味,正從記憶深處緩緩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