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在老城區迷路了。
這並不意外。她上次來的時候是暴雨天,全程在用「找最近的屋簷」模式亂跑,根本沒有記路線。現在太陽底下冷靜回想,她唯一確定的資訊只有:那條巷子裡有一個三岔路口,她當時選了最近的那條小徑往裡衝。
問題是,老城區的三岔路口大概有二十幾個。每一個看起來都差不多。她從早上十點走到中午十二點,繞了三大圈,經過了同一家雜貨店四次(老闆從微笑打招呼變成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盯著她),依然沒有找到那條通往咖啡館的巷子。
「不可能啊……」她站在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路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六月的正午,太陽把整個老城區烤成了一個巨大的石板烤箱,她的衛衣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沒用。老城區的巷弄太密、太窄,衛星地圖上的線條糊成了一團灰色的迷宮。她試過搜「瀾城老城區咖啡館」,跳出來的結果全是新開的連鎖店和文青風網紅打卡點,沒有一間對得上。
那間店沒有名字,沒有招牌,搜尋引擎裡不存在。
它就像一個只在暴雨天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蘇糖靠在一堵石牆上,開始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做了一場夢。但手機相簿裡那張照片不會說謊——暖黃色燈光、黃銅磨豆機、那雙手——全都是真的。
她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是小棠發來的微信:「找到了嗎?」
「沒有。」
「你確定不是你臉盲的問題?萬一你經過了那條巷子但認不出來呢?」
蘇糖嘴角抽了一下。小棠每次提到她的臉盲就毫不留情。但她不得不承認,小棠說的有一定道理——她不只認不出人臉,對「地方」的辨識能力其實也不算好。她的空間記憶跟她的臉部記憶一樣不靠譜,很多時候她分辨一個地方靠的不是視覺,而是氣味和聲音。
氣味。
她突然直起了身。
上次她找到那間咖啡館,不是靠看到了什麼,是靠「聞到了什麼」。
門縫裡飄出來的咖啡香——新鮮研磨的、帶著果酸和花香的、不可能來自任何一間普通住宅的味道。
如果那個男人今天也在泡咖啡,她應該能聞到。
問題是——他說過「不一定」開門,「看心情」。如果今天他不在呢?
蘇糖嘆了口氣,決定換一個策略。
既然聞不到,那就用最笨的方法:地毯式搜索。
她在手機地圖上把老城區劃成了六個區塊,從最西邊開始,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每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就把三條小徑都看一遍,尋找「深褐色木門、石牆浮雕、門框兩側有青苔和爬牆虎」的組合。
這個方法很蠢,但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第一個區塊:沒有。
第二個區塊:找到一扇深褐色木門,推開一看是一個老先生在下棋。她道了歉快步離開,身後傳來棋子落盤的清脆聲。第三個區塊:聞到了一股……不對,那是隔壁在烤肉。
中午一點半,她已經走完了四個區塊,帆布鞋裡的水泡破了又長,小腿肚開始發酸。帆布包裡的檸檬瑪德蓮在高溫下估計已經軟了。
她靠在一棵老榕樹下,灌了半瓶水,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該放棄。
然後她聞到了。
很淡,幾乎要被正午的熱氣蒸散。但她的鼻子從不騙她——那是咖啡的味道。不是罐裝的、不是速溶的、不是商業烘焙的。是單一產區的精品豆,剛剛研磨,帶著清晰的果酸前調。
而且風是從東邊吹來的。
蘇糖像一隻獵犬般瞬間挺直了身體。
她順著風的方向走,穿過一條她之前居然漏掉的極窄巷弄——窄到兩個人並肩走不過去——繞過一個幾乎被爬牆虎完全遮蔽的牆角,然後看見了那扇門。
深褐色的木門。兩側石牆上的浮雕藏在青苔裡。沒有招牌。
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
她站在門口,咖啡的香氣比上次更濃——這次是不同的豆子,沒有耶加雪菲那種明亮的花果香,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帶著泥土和草本氣息的香氣。像是巴西的豆子?或者蘇門答臘?
蘇糖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
她這次不是不請自來的落湯雞了。她有正事要辦——道歉、說明偷拍的事情、如果他生氣了就誠懇地認錯。
她推開門。
咖啡館裡的一切跟上次幾乎一模一樣——暖黃色的吊燈、深色木地板、書架、吧檯、老式唱片機。唯一不同的是,年糕今天趴在吧檯上,而不是窗台上,牠正用一隻前爪按著一顆咖啡豆玩。
吧檯後面的男人正在做手沖。
跟上次一樣的背影。深色上衣,深棕色皮質圍裙,袖子捲到小臂。手沖壺裡的水流畫著精準的同心圓。
蘇糖輕手輕腳地走到吧檯前面,在一張高腳凳上坐了下來。她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抱著那盒檸檬瑪德蓮,像一個等待被審判的被告。
他沒有回頭。
但他說了一句話:「你找了很久。」
蘇糖愣了一秒。「你怎麼知道?」
「鞋底有六種不同的石板粉塵,」他依然沒回頭,語氣淡淡的,「老城區的巷子用了至少四種不同年代的石材。你身上的汗味說明你至少走了三個小時以上。」
蘇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個觀察力……有點過分了吧?
她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握緊了手裡的瑪德蓮紙盒,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正題。
「那個,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
他的手沒有停。水流繼續畫著圈。
「昨天走之前……我偷拍了你。」
手停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停頓,更像是一種「確認資訊」的暫停。水壺被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觸碰木面的聲響。
他轉過身。
今天的光線比上次好——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他的五官在蘇糖眼前比昨天清晰了一些。高挺的鼻梁,偏薄的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紋路,像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習慣痕跡。
蘇糖努力想把這張臉記住。但她的大腦已經開始模糊處理了——五秒之後她能記住的大概只有「好看但具體怎麼好看說不上來」。
算了。
「我拍了一張照片,只有你的手,沒有臉,沒有這個地方的位置,」她飛快地把話說完,「然後我把它剪進了我的 Vlog 裡……然後……那支影片爆了。」
沉默。
年糕打了一個哈欠,跳下了吧檯。
「爆了是什麼意思?」他問。
「就是……很多人看到了。到今天中午差不多一百萬次播放。」她頓了一下,老實補充,「然後評論區的人都在找你。他們叫你『神仙手掌櫃』。」
又是一段沉默。
蘇糖緊張地觀察著他的反應。生氣?不像。困惑?有一點。更多的是一種……疲倦?像是被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擾了平靜。
「讓我看。」他說。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掏出手機,打開那支影片。
他接過手機。
蘇糖看著他低頭看影片的樣子——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三分半鐘的影片,他一秒不跳地從頭看到了尾。
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她。
「拍得不錯。」
蘇糖的大腦宕機了大約兩秒鐘。她準備了一肚子的道歉台詞、解釋台詞、如果你要我刪掉我馬上刪的台詞,結果等來的是三個字——拍得不錯?
「你……不生氣?」
「看不到臉,」他轉回身去,繼續剛才中斷的手沖,「找不到地方。沒什麼影響。」
蘇糖在心裡瘋狂搖頭。這個人到底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冷淡到連生氣都懶得生?
「但是……」她試探著說,「如果以後有人真的找到這裡呢?」
他的回答簡短得令人髮指:「找不到。」
語氣裡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好像他對這條巷子的隱蔽性有著不可動搖的信心。
想想也是。她今天繞了三個多小時才找到,靠的還是鼻子不是眼睛。一般人沒有她這種嗅覺,更不可能從一張沒有任何地標的照片裡定位到這條被爬牆虎遮蔽的巷子。
蘇糖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想起了手裡那盒已經在高溫下被摧殘了三個多小時的檸檬瑪德蓮。
「對了——」她把紙盒推上吧檯,「這是賠罪禮。我媽烤的檸檬瑪德蓮,今天早上出爐的……不過可能已經有點軟了。」
男人看了一眼紙盒,沒有碰。
「你每次來都帶甜的?」
「我帆布包裡永遠有甜食。」蘇糖理所當然地說,「職業需要。我得隨時試吃。」
「你做什麼的?」
「甜點測評 Vlogger。就是……拍影片吃甜食給人看,然後評價好不好吃。」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付錢看別人吃東西。」他的語氣不是在諷刺,更像是在消化一個他不太理解的資訊。
「你可以這樣理解。」蘇糖笑了,「不過更準確地說,他們付的不是『看我吃東西』的錢,是『幫他們找到好吃的東西』的信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這是她對自己職業的理解,也是她願意在凌晨兩點還在剪片的原因。
男人沒有回應。但他的手從那盒瑪德蓮旁邊掠過,打開了紙盒的蓋子。
空氣裡立刻多了一股清新的檸檬皮香。
蘇糖看著他拿起一塊貝殼形狀的小蛋糕,心裡忽然湧起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想法——
她想看他吃她帶來的每一種甜食時的反應。每一種。一種都不想錯過。
窗外的陽光從午後的金色漸漸轉為淺橘色。年糕重新跳上了吧檯,蜷在咖啡豆密封罐旁邊,尾巴一甩一甩的。
蘇糖坐在高腳凳上,看著眼前這個她找了三個多小時才找到的、她記不住臉的男人,咬下第一口檸檬瑪德蓮。
巷子外面,整個瀾城的網路世界還在瘋狂地搜尋著那位「神仙手掌櫃」。
而她已經坐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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