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的頻道「無糖不歡」在三週內從三十萬漲到了四十五萬訂閱。
漲粉的原因很單純——所有人都在追「神仙手掌櫃」系列。她每週上傳一支跟咖啡相關的微距影片,素材全部來自她在「無名」拍攝的畫面。評論區的話題從「掌櫃是誰」延伸到「掌櫃今天沖了什麼豆」、「掌櫃配什麼甜點好吃」,甚至有人開始整理她每支影片裡出現的咖啡品種,做成了一張「神仙手掌櫃的豆單」。
何瑾年注意到了她。蘇糖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收到何瑾年的私訊的。「瑾年食記」——美食圈人氣博主,五十萬訂閱,主打高級餐廳測評和精緻料理解析。跟蘇糖的「人間煙火氣」路線完全是光譜的兩端。
私訊只有一句話:「你那個咖啡系列的素材,是真的還是擺拍的?」
蘇糖看了三遍,確認何瑾年不是在找碴,而是真的好奇。她回了一句:「真的。」
何瑾年秒回:「那個手沖的水準,你確定只是一個巷子裡的咖啡館老闆?」
蘇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她想起了陸晏說的「很久以前」和那道不容跨越的界線。
她回覆:「確定。他就是一個喜歡自己沖咖啡的人。」
何瑾年沒有再追問。但她轉發了蘇糖最新的影片,附了一句評語:「這個水平的手沖,配上這種水準的微距拍攝,大陸和台灣我看過的美食博主裡找不出第二組。」
轉發之後,蘇糖又漲了三萬粉。
她覺得自己應該告訴陸晏一聲。
*
週六。
蘇糖推門進去的時候,陸晏正蹲在吧檯旁邊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台拆開的虹吸壺。年糕坐在旁邊,伸出一隻爪子撥弄著一個橡膠密封圈,被陸晏不動聲色地從牠爪子底下抽走了。
「你在修東西?」
「虹吸壺的濾布老化了,換一個。」
蘇糖蹲到他旁邊。她看著他的手指在精細的玻璃零件和金屬支架之間穿梭,每一個動作都穩定而精準——拆卸、清洗、更換、重新組裝。手背上那道舊疤旁邊多了一條更新的淡痕,大概是上次被烘豆機金屬網劃傷留下的。
「上次的傷好了?」
「嗯。」
他的回答簡短到蘇糖已經完全習慣了。她甚至開始覺得他的「嗯」裡面也有語調的差異——上揚的「嗯」是肯定,平的「嗯」是「我聽到了但不想展開」,下沉的「嗯」是「你說得對但我不打算承認」。
她正在學一門叫做「陸晏語」的外語。
「陸晏,有件事要跟你說。」
「嗯。」——平的,「我聽到了但不想展開」的那種。
「我的頻道因為你的咖啡漲了很多粉絲。有一個同行注意到了,轉發了影片,然後又漲了一波。」
他的手沒有停。虹吸壺的新濾布被套上了金屬框架,邊緣被折疊得嚴絲合縫。
「所以?」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的咖啡被很多人看到了——雖然他們看到的只是微距畫面和我的旁白,但……影響力比我預期的大。」
她頓了一下。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可以停。」
陸晏裝好了虹吸壺,站起來,把它放回吧檯上的固定位置。玻璃壺身在燈光下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你的粉絲還在找這裡嗎?」
「有人在找。但目前沒有人找到。我很注意素材裡不暴露任何地標。」
他靠在吧檯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蘇糖等著他的回應,心裡已經準備好了接受任何結果——如果他說停,她就停。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蘇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你說。」
「你可以繼續拍,但只在我同意的時候。我不沖咖啡的時候,你不拍。我說停,你停。」
「這個本來就是我們的約定——」
「還沒說完。」
她閉嘴了。
「你帶來的甜點,從今天開始,我每一種都要試。你可以把我的評價放進你的影片裡,但不能直接用我的聲音。你自己轉述。」
蘇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他在說什麼?他不只是在「允許」她繼續拍,他在主動參與?
「等一下,」她舉起手,「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幫我做甜點配對評測?」
「不是幫你。」他轉身開始燒水,「你帶的甜點對我有用。每次有新的甜食可以配咖啡試,比我自己喝有意思。」
「有意思」三個字從陸晏嘴裡說出來,幾乎等同於普通人的「開心得要飛起來」。
蘇糖呆呆地站在吧檯前面,看著他從密封罐裡取出今天的豆子。
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從「不速之客vs被打擾的咖啡師」變成了一種……合作?交換?默契?
她叫不出名字。但有一個形狀已經慢慢成形了——
她每週帶新甜點,他每週沖不同的咖啡。她拍微距素材,他提供風味配對的專業評價。她在鏡頭前說給幾十萬人聽,他在鏡頭外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公開的和隱秘的。鏡頭裡的和鏡頭外的。
一個不對外營業的私廚約定。
「那我們算是……搭檔?」她試探地問。
陸晏的手沖壺裡的水流沒有停頓。他依然背對著她。
「算你想算什麼都行。」
蘇糖坐上了高腳凳,把今天帶來的甜點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是媽媽店裡的手工蛋捲,薄脆如紙,一碰就碎,裡面夾著一層手工花生醬。
她的嘴角翹到了一個她自己都沒發現的角度。
空氣裡的咖啡香和雪松味在傍晚的暖光裡慢慢地纏繞在一起。年糕從吧檯上跳到了她的膝蓋上,蜷成了一個溫暖的橘色毛球。
蘇糖摸著年糕的背,看著陸晏的背影,心想——
這個約定,可以維持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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