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線斜落在辦公室的桌面上。
我把外殼右側的第三顆螺絲放進小碟子裡,「繼續紀錄。」
艾琳在旁邊寫著筆記,「……已移除右側護板,暴露進位齒輪組。目視檢查……」她停了一下,往機器裡看,「目視檢查無明顯磨損,齒面對齊、無異物。」
我用鑷子夾住一根細銅桿,輕輕試了一下阻力。
運算器沒有反應,放在一旁的檢測儀讀數始終落在60左右。
我把銅桿放回去。
樓下傳來門把被轉動的聲音,接著是敲門的聲音。
我沒有抬頭,「應該是新客人,下去幫他開門。」
「好的,老師。」艾琳走出辦公室,下樓去了。
她很快就帶著客人走進辦公室。
我抬起頭看向進來的人,正確來說是兩個人。
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
男人穿著整齊,手上拿著帽子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小孩站在他旁邊,年紀大約不到10歲,戴著眼鏡,額頭上有一道癒合中的疤,形狀是「Z」字型,他沒有看我,而是盯著艾琳的手。
「請問,」大人開口,「您就是凡妮莎小姐?」
「是。」我把手上的鑷子放在桌上,指著辦公桌前的兩張椅子「請坐。」
他牽著男孩坐了下來,「聽說您專門處理……難以解釋的事情。」
「通常是這樣沒錯。」我說。
「請問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我叫喬治,喬治.班奈特。」他看向坐在旁邊的男孩,「這是我的兒子,哈利。」
他繼續說,「上週,他和朋友跑去了第三街的廢棄劇院玩耍,爬到高處時被落雷擊中,結果額頭上多了那道疤。」
我看了一眼哈利,除了那道疤,沒什麼異常,「他現在看起來很健康。」
他打開筆記本,「醫生也是這樣說……但他現在出現了……異常行為。」
「什麼樣的異常?」
「他開始舔人。」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艾琳的筆停了。
「舔人?」艾琳開口,似乎現在才注意到哈利一直盯著她的手。
「就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舔別人手臂,或者手背,或者……任何他搆得到的地方。」
「他本人在這裡,」我說,「可以讓他說。」
喬治看向哈利,「哈利,和凡妮莎小姐說說你的……能力。」
哈利把視線轉向我,盯著我的臉,「妳的眼睛是金色的。」
喬治迅速把手放在哈利手臂上,「這樣不禮貌。」
「嗯,哈利,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舔人。」我說。
「因為這樣才知道。」哈利說。
「知道什麼?」
「有沒有說謊。」他說。
我看向喬治。
他翻著筆記本,「我有記錄他每次發作的時間和對象——」
「爸爸,我不是發作。」
「哈利——」
「你說『發作』不對。」他轉向父親,語氣是純粹的糾正,「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想知道。」
喬治嘆了口氣,「他上週在診所,舔了護士的手腕。說護士騙他吃糖果會好得更快。」他翻了一頁,「然後他又舔了醫生的手指,說醫生在說謊。」
「醫生說了什麼?」我問。
「醫生說一切正常。」哈利說。
「所以你覺得他在說謊?」
哈利點頭,「他有一點不確定,但是他說確定了。」
「味道不一樣嗎?」
「說謊的時候皮膚甜甜的,沒說謊的時候苦苦的。」
喬治先生看著我,「……凡妮莎小姐,所以這是異象嗎?」
「艾琳,用你的檢測儀看一下。」
她遲疑了一下,「啊,好的,老師。」接著從她的背包拿出備用檢測儀對著哈利,「讀數45。」
喬治開口,「這代表什麼?」
「代表沒有任何異象,他只是一個被雷劈過、額頭有疤,而且現在喜歡舔人的男孩。」我說。
「可是他真的能分辨謊言!」喬治在椅子上有的激動,「昨天在麵包店,他舔了老闆的手背,然後說老闆找錢的時候少給了兩銅輪。結果真的少給了!」
我不打算問他為什麼放任兒子去舔麵包店老闆。
喬治拿起打開的筆記本,裡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過去六天,我記錄了二十三次,我還讓鄰居太太拿著空盒子,騙他裡面有蛋糕,他每一次都是對的。」
「班奈特先生,」我說,「我的工作是處理異象,不是確認你兒子有沒有超能力。」
喬治闔上筆記本,「凡妮莎小姐。他昨天在街上舔了一位巡警的手背,我們差點被抓起來。」
「那確實是一個很糟糕的選擇。」我說。
「所以我才來找您。如果是異象,您能把他變回原狀;如果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的手伸進抽屜,把一個鋼輪藏在手裡,「哈利,過來。」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我身邊看著我。
我把藏著鋼輪的拳頭用布擦了一下,放到他的面前,「我的手裡有一枚銅輪。」
「老師……」艾琳在一旁睜大眼睛。
哈利沒有猶豫,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口水痕跡。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皺起眉頭,又舔了一下。
「哈利?」喬治開口。
哈利抬起頭,看著我,表情是真正的困惑,「……沒有。」
「沒有什麼?」
「不是苦的也不是甜的。」他說。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我張開手。
鋼輪落在桌面上。
我看向艾琳,用布擦著手背,「妳也實驗看看好了。」
她伸出右手,手指有些僵硬,「老師,我該說什麼?」
「隨便一句。」我說。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推了一下圓框眼鏡,「我……我今天早上沒有把茶煮焦。」
哈利走過去,在她的手背上舔了一下。
「甜甜的,」他說,「你說謊。」
「他測出來了。」艾琳拿出手帕擦著手背。
「但是他測不出來我的,」我轉向哈利,「你剛剛說『沒有』是什麼東西沒有呢?」
「不知道,妳的味道……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有點沮喪。
喬治看起來比哈利還要困惑,「但是他之前都是猜對的……」
「班奈特先生。」我看向喬治,「檢測儀的讀數很清楚,他身上沒有異象。」
「但他被雷劈了之後就變成這樣……這絕對是超自然現象!」喬治緊緊抓著筆記本。
「班奈特先生,我推測他被雷擊後味覺變得特別敏銳,甚至可以感知到人體微小的化學變化。」
「所以他不是被選中的人?」
「他只是剛好被雷擊中,雖然機率很小,但不用迷信。」
「那我兒子以後……」
「不用太擔心,這未必是壞事,這表示你兒子在某些領域可能會比較順利。」
「哪些領域?」
「可以考慮培養他成為生物學家,或是醫生,甚至是美食家。」我說,「不過如果他未來突然想鑽研心理學的話,可能要注意一下他的飲食習慣。」
「飲食習慣?」
「可能會有異食癖。」
「那為什麼是心理學?」
「我只是給建議而已,他是你兒子。」
「知道了,凡妮莎小姐。」
「不過你得教他分辨時機,如果他見人就舔,可能會變成經常生病的男孩。」
「凡妮莎小姐,」他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您能不能先看一下這個。」
我看著那本筆記本。
「我不需要看——」
「請您看一下。」他的臉上寫滿了堅持。
我把筆記本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表格,欄位標得很清楚:日期、時間、對象、說謊內容、哈利的判斷、事後驗證、準確率。
筆記很完整。
我闔上筆記本,「班奈特先生,筆記很完整,但這份紀錄並不能當作異象的證據。」
他沉默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我只能就這樣帶他回去?」
「帶他去看一位正規的神經科醫師,說明雷擊後的味覺變化。」我把筆記本推回去,「記得帶你的筆記,醫師應該會很感興趣。」
他把筆記本收回外套,表情是那種試圖接受但還沒完全接受的樣子。
哈利這時候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我旁邊,仰頭看著我。
「凡妮莎小姐。」
「嗯?」
「你的味道……」他皺著眉,像是在認真思考一件困難的事,「不是謊話,也不是真話。」
「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
「像是一個問題。」他說。
艾琳的動作再次停下來。
「好了,哈利。」喬治站起來,把帽子戴上,「我們不要再打擾凡妮莎小姐了。」
我點了點頭,「檢測費是2鋼輪。」
他交了錢後,帶著哈利跟著艾琳下樓。
艾琳送客完回到辦公室,「老師……他剛才說——」
我看向她的臉。
「小孩常用模糊的形容詞。」我說,「我們繼續處理這台運算器。」
「好的,老師。」艾琳坐回我身旁的椅子,「雷擊後真的有可能提升某些感知能力嗎?」
「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別想那麼多。」我把視線轉回機器上。
預計下週六更新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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