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蘭登·山德森(Brandon Sanderson)與丹·威爾斯(Dan Wells)的《Intentionally Blank》播客現場,氣氛總是處於一種奇妙的疊加態:一邊是山德森正忙著為包含 Mark Lawrence、Christopher Paolini 等大咖在內的慈善選集簽名,展現專業創作者的嚴謹;另一邊則是兩人針對瑣事展開的狂熱辯論。這場從 Nexus 慶典歸來後的對話,看似在處理粉絲送來的貼紙與無厘頭 Q&A,實則是一場關於流行文化分類學(Taxonomies)的深度解剖。當這對文學拍檔開始討論 KitKat 的結構、動作片的開創者(Progenitor),甚至是電影院的終局時,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閒聊,而是一份洞察當代創意產業的文化診斷書。
KitKat 的「骨架」理論:當結構定義了本質

人類對於分類與定義的執著,往往在最微不足道的零食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這場辯論的核心在於:KitKat 究竟是一個整體的巧克力棒,還是一組被巧克力包裹的獨立個體?山德森提出了一個極具「解剖學」色彩的觀察,他認為 KitKat 與 Hershey 巧克力棒有著本質的不同。
與 Hershey 那種單純為了便利而設計的刻痕不同,KitKat 擁有明確的內部結構。山德森將其比作「排骨(Rack of ribs)」,認為 KitKat 是由餅乾組成的「骨架」以及將它們黏合在一起的「結締組織」構成的。
「你可以輕易地透過 KitKat 的 X 光片看清楚:餅乾的骨架在哪裡結束,而僅是為了將不同條 KitKat 黏在一起的巧克力組織在哪裡開始。如果巧克力塗層橫跨了整個寬度,那才叫一整塊;但現在它只是連在一起的獨立個體。」
有趣的是,這場辯論揭示了網路爭論的荒謬本質。丹·威爾斯在先前的討論中曾痛批山德森的觀點「瘋狂」,但在這次對話中,他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立場,轉而支持山德森的骨架理論。這種「被自己的反對意見所說服」的幽默插曲,完美體現了兩人為了激盪觀點而「隨興爭論」的播客風格。
誰是動作片界的「托爾金」?Shane Black 的高雅之路

當話題轉向「動作片界的托爾金(Tolkien of Action Movies)」時,辯論進入了類型文學的深度分析。要被稱為「托爾金」,必須滿足兩個條件:身為該類型的開創者,且具備某種「高雅」且具備智慧的文學地位。
儘管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被視為物理動作戲的始祖,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定義了現代動作片的規模,但兩人最終將這項殊榮頒給了 Shane Black。作為《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與《終極戰士》(Predator)的編劇,Black 被認為賦予了動作片一種聰明、甚至帶點高雅色彩的劇本結構。
「我非常願意稱 Shane Black 為動作片界的高雅代表……《致命武器》的劇本顯然比《魔鬼司令》(Commando)之類的電影要來得更有智慧、更聰明。」
在山德森看來,一個類型的「托爾金」不僅要定義公式,更要提升該類型的智慧層次。與《魔鬼司令》那種純粹肌肉與火藥的低階(Lowbrow)表現相比,Black 的劇本具備了更深層的人格刻畫與敘事張力,這正是「高雅動作片」的精髓。
布偶版的《迷霧之子》:演算法時代的行銷「駭客」


山德森提出了一個足以令行銷人屏息的創意:拍攝「虛構的布偶電影預告片」。想像一下,讓布偶演繹經典嚴肅文學,例如《傲慢與偏見》或史坦貝克的《葡萄成熟時》(Grapes of Wrath)。他甚至開玩笑說,應該拍一段《鼠與人》(Of Mice and Men)中,布偶在穀倉裡看護人類角色的荒誕結局。
在《迷霧之子》的布偶版設想中,女主角 Vin 是唯一的人類,而凱西爾(Kelsier)則由布偶演繹。山德森認為,在當前數位內容飽和的時代,這種低成本、高關注度的形式是天才的「行銷駭客術」。
「如果你想做宣傳,只需要拍三分鐘的虛構預告片……這比大多數傳統廣告活動的預算更低,但我敢打賭它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甚至引發整個網路的選角大戰。」
這並非單純的空想。山德森引用了近期吉姆·漢森公司(Jim Henson Company)為《魔戒:英雄傳》(Magic: The Gathering)製作的《洛溫》(Lorwyn)預告片作為證據。那支充滿布偶與搖滾民謠的影片成為該品牌表現最好的預告片之一。這證明了:在冷冰冰的演算法時代,帶有懷舊感與創意的「布偶化」敘事,反而能精準擊中大眾的共鳴點。
電影院將成為未來的「爵士樂俱樂部」
關於電影業的未來,兩人的觀點帶有一種冷峻的現實主義。他們觀察到「電影明星」效應正在迅速崩解。如今觀眾不再為了巨石強森或萊恩·雷諾斯本身而買票,除非他們扮演的是知名的 IP 角色。
山德森舉例指出,巨石強森近期的電影如《Red One》票房慘淡,甚至連轉型之作《The Smashing Machine》也難以吸引觀眾,除非明星本身就與 IP 綁定(如湯姆·克魯斯之於《不可能的任務》)。他們預測,電影院可能會演變成類似「爵士樂俱樂部」的小眾分眾場所——僅限少數硬核愛好者參與,而大規模的敘事能量與 IP 建立(如《魷魚遊戲》或《怪奇物語》)將徹底轉移至串流媒體。
「現代電影院最終會變得像爵士樂俱樂部,只有特定的一群愛好者會去那裡。隨著影院的衰落,那些傳統的大製作(Tentpole Blockbusters)也將隨之消失。」
關於《魷魚遊戲》是否已成為「大片級 IP」,兩人仍有爭議。雖然它引發了周邊商品熱潮與全球滲透,但它是否能像《星際大戰》那樣具備跨世代的品牌力?這仍是未知數。但可以確定的是,傳統影院的主導權正被這些串流現象級作品蠶食。
演算法下的「伏地魔」爭議:為了辯論而辯論的數位價值
最後,山德森分享了一個關於演算法與誠信的有趣案例。網路上流傳著一段點閱率破兩百萬的短片,內容是山德森聲稱「伏地魔是個爛角色」。然而山德森坦承,那只是他和丹為了在播客中製造衝突、「從後竅(rear ends)胡謅出來」的爭論。
這反映了當代內容生產的弔詭:為了創造互動,創作者有時必須「為了吵架而吵架(Flanderized controversy)」。
「我甚至不記得我是否真的覺得伏地魔很糟,我們只是在那場辯論中必須找點東西來吵。結果演算法選中了這個片段,讓全世界都以為我對此有強烈的堅持。」
與這種「演算法下的產物」相比,山德森對《白雪公主》在現代語境下「不好看」的評價反而更具真實誠信(Sincerity)。這揭示了創作者在數位時代的困境:在真誠的藝術觀點與演算法偏好的衝突內容之間,我們該如何取捨?
結論:下一個時代的預兆
從 KitKat 的骨架分析到電影工業的黃昏,這場對話提醒我們,流行文化中最小的細節往往預示著最劇烈的變革。我們正處於一個轉折點:明星制瓦解,IP 與演算法成為新的神祇,而創意人則在思考如何用布偶來包裝嚴肅文學。
未來我們走進電影院,是為了追隨下一個大數據推播的 IP,還是為了在一群布偶演繹的《葡萄成熟時》中尋找久違的共鳴?在這個「爵士樂俱樂部化」的電影未來,或許唯一的確定性就是:那種「為了爭論而爭論」的創作活力,才是抵抗演算法平庸化的唯一解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