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棋局並不是為了進攻,
有時候,只是為了看清對方。
現在回想起來,
那是一個光線很淡的下午。
秋天已經走到中段,
校園裡的風不再溫柔,
落葉開始有聲音地掉下來,
那聲音很輕,
像紙片落在地上。
那張棋桌仍然在涼亭裡。
我們似乎沒有再說過「要不要下棋」。
但某種不成文的習慣已經形成—
放學之後,
如果天氣不太壞,
我們總會在那裡坐下。
那一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戶其實只是涼亭的一排木框,
但從那裡望出去,
可以看到操場另一側的銀杏樹。
風一吹,
黃色的葉子像慢慢翻頁的書。
他來的時候沒有說話,
只是把書包放下,打開棋盒。
棋子被一顆一顆倒出來,
在桌面上發出細小而清晰的聲音。
我一直記得那種聲音,
木頭碰木頭的聲音,
不像現在電子棋盤那樣乾淨,
那是一種稍微粗糙、
帶著重量的聲音,
好像每一顆棋子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們開始擺棋。
黑白棋子站好之後,
棋盤忽然變得很安靜。
那時候我其實只知道幾種開局的名字,
但並不真的理解它們,
那些名字聽起來像遙遠的城市,
或者某些歷史人物。
我先動。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兵向前走兩格。
中央像一扇門被推開。
他看了一下棋盤,
然後也推了一格。
… e5 — King’s Pawn Defense(國王兵防禦)
兩顆兵在中央對望,
像兩個還沒有說話的人。
我把馬跳出來。
2. Nf3 — Knight to f3(馬至 f3)
馬落在棋盤中央附近,
像一個剛剛進場的觀察者。
他沒有立刻發展棋子。
而是把兵往前推了一格。
… d6 — Philidor Defense(菲利多防禦)
那一步很安靜,
不像其他開局那樣立刻爭奪中央,
更像是在棋盤後方築起一道很低的牆。
我抬頭看他。
「這是什麼開局?」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思考問題本身是不是重要。
「先站穩。」他說。
語氣很平靜,
不像在解釋棋,
更像是在說一件別的事情。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那一步有一個名字。
Philidor Defense(菲利多防禦)—
一種非常古老的防守方式。
它不急著攻擊,
只是先讓棋局變得穩定。
那天下午的棋局很慢。
棋子一顆一顆被發展出來,
沒有激烈的交換,
中央像兩條慢慢靠近的邊界。
風從窗邊吹進來,
棋盤的一角被陽光照亮,
黑棋的象在光裡看起來像一小塊深色的石頭。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下棋的時候很少抬頭,
但偶爾,
他會看向窗外,
不是看操場,
也不是看樹,
而是看那塊玻璃上反射的棋盤。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他那時候看的不只是棋盤,
而是坐在棋盤另一端的那個女孩;
但在十一歲的那個下午,
我只是隱約感到一件不太確定的事情—
像風從背後吹過來,
你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找你。
棋局慢慢往中盤走,
兵線在中央停住,
像兩條互相試探的邊界。
我忽然發現有一顆兵一直沒有動,
那顆兵在棋盤的邊線上。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
「這顆兵怎麼不走?」
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然後笑了一下。
「有些棋子不用動。」
我皺眉。
「為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另一顆棋子輕輕移了一格,
那一步不攻擊,也不防守,
只是讓棋盤變得更穩。
「因為它在那裡就已經有用了。」他說。
我沒有完全聽懂,
但我記住了那句話。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那顆沒有動的兵,
其實是整個棋局的一部分。
它在邊線上,
看起來沒有力量,
卻默默限制著整個棋盤的形狀。
那一天的夕陽落得很慢,
棋盤上的影子越來越長,
棋局最後沒有下完。
我們把棋子一顆一顆收回盒子,
黑棋和白棋重新躺在一起。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
有些棋局之所以讓人記得,
不是因為誰贏了,
而是因為某一刻,
你忽然意識到—
棋盤的另一端,
有一個人一直在看著你,
就像那顆窗邊的兵,
它沒有動,
卻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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