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氣味
靈堂關上後，譚錦怡等四人終於不用躲藏。吳媽媽右手扶著裝著吳律的棺木，幾乎整個人要垮下了，吳優則攙扶著自己的媽媽。但就算是這樣，母女倆還是跟許老師的太太一起推著吳律的棺木。隨著靈堂大門關上，會場也播放了平常誦經時的莊嚴禪樂。
熟悉旋律帶來的顫動感，使得吳媽媽不住淚流。
棺木被推到前頭後，譚錦怡說：「吳媽媽、小優，妳們一起打開棺材。」
「是。」母女齊聲回應。吳媽媽的聲音比較響亮，吳優的聲音比較小。
打開後，裡面躺著死去的少年吳律。其外觀雖然已被修復，但能發覺其慘不忍睹的部位——臉上填充了很多其他東西，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吳律了。吳優的手劇烈顫抖著。
「小律……今天一定要乖乖聽天妃老師的話……」吳媽媽啜泣說道。
「你們先跟其他人站在後面。」譚錦怡說。
吳優想要反駁：「可是……」
「——聽天妃老師的話！」吳媽媽抓緊了吳優。「難道妳要害弟弟嗎？」吳優終於閉嘴了，但她的眼神依舊帶有憤恨。
譚錦怡看到了。她對許太太下令，「葭美師姐，請幫忙注意一下吳媽媽她們。」
一切吩咐完後，譚錦怡朝一旁的人點點頭。
老人許老師跟獨眼龍小呂老師心領神會。許老師對一頭霧水的吳浩瑋低聲說：「師兄，跟我一起搬媽媽。」
小呂老師掀開了右側的布幔。昏迷的女人跟女孩就躺在地上。
一人抬頭，一人抬腳，老人跟吳浩瑋把女人抬起。而獨眼男人抱起了幼小的女孩。
接著，女人先被丟到棺材，瞬間的撞擊似乎使得女人驚醒。但女人還沒能反應，女孩就跌落在女人身上。
砰。
棺材蓋上了。
隔著棺材，傳來小孩悶悶的哭聲：「……好痛……」
「兩位老師，壓好。」譚錦怡要求。
「是，天妃老師。」許老師跟小呂老師受命。就此壓著棺材蓋頂端。
譚錦怡站在靈堂中央。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很多……她本想讓倪莉母女跪下，就像當年吳律與朋友被失手打死那天一樣，讓信眾手持能量棒輪流「教育」她。她要倪莉明白自己的錯，要讓倪莉體認就是自己害死學長的。若不是當年倪莉不在乎學長，學長又怎麼會被藍克殺害？
她想讓倪莉母女被痛打後又被強迫塞在棺中，然後在黑暗中痛醒，最後在烈火中絕望慘叫直到死亡。這才是她所渴求的復仇啊……
不過，有了警察在外頭，顯然不能如此高調。她深吸了一口氣，今天只能低調一些。但沒關係，只要最後結局一樣就行。
「失去吳律，是所有人的沉重損失。」
「吳律生前被惡靈附身，導致他狀況很差。是許老師盡心盡力才好不容易驅魔成功。」譚錦怡看向老人，而老人也露出了哀戚的神情。
譚錦怡內心冷笑，許老師是個好演員呢。不過她需要借題發揮就是了。
譚錦怡繼續說：「但是，在吳媽媽絕食祈福期間，吳律被惡靈的信徒給蠱惑，讓他再度被附身，還影響到了他朋友。」
「他跟朋友都被附身了，我們嘗試驅魔，但這次失敗了。」
「我們辜負了吳媽媽。」
吳媽媽哭了出來，拚命搖頭，「沒有，天妃老師，您沒有辜負我。是我家小律命不好……」
「驅魔是我們的使命！」譚錦怡面色哀戚，「今天，我們會驅逐惡靈與惡靈的信徒。」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大聲堅定，「今天過後，吳律再也不會受到惡靈糾纏。」
「今天過後，惡靈與其信徒，將會在真君神威下——」譚錦怡厲聲說：「灰飛煙滅！」
靈堂裡的信徒虔誠且狂熱。
非常愚蠢。非常盲目。這正是譚錦怡所需要的。
譚錦怡大聲說：「我們一起唸——真君護持，燒盡邪惡！」
「真君護持，燒盡邪惡！」
「真君護持，燒盡邪惡！」
「真君護持，燒盡邪——惡！」
棺材邊的老人許火濤跟年輕男老師呂南聖也跟著齊聲朗誦。
就在此時，棺材傳來悶悶的碰撞聲。藥下得不夠。外頭的警察應當……聽不到吧？
人群裡傳來淒厲的哭聲，完美掩蓋了這個致命失誤。是吳媽媽在哭，「謝謝老師。謝謝老師啊！謝謝老師願意拯救我家小律啊！不然死後要跟惡靈去地獄真的太慘了啊！」
哭聲之外，卻依稀能聽到外頭傳來爭執的聲音，「警察先生，家祭不開放。啊！」外面的女眾叫道：「警察打人啦！你怎麼可以打我這個平民百姓，我什麼事情都沒做，這是私人的家祭，不開放給警察。而且靈堂門是公家的門，你是警察就不該弄壞……」
譚錦怡臉色大變。「許老師，你找幾個男生把門堵好。」
本來在棺材邊的老人許火濤臉色也跟著變了，拉著年輕男老師呂南聖前往門後。他們兩人迅速跑至門邊，並找了幾位男眾站在門後，然後試圖尋找可以堵門的東西。
趁著老人許火濤與年輕男老師呂南聖去門邊時，吳浩瑋主動地壓住棺材蓋，不讓裏頭的倪莉逃出。裡面持續傳來碰撞聲。
門外警察的聲音質問：「……你們老師不是都不在嗎？怎麼聽起來像是就在告別式會場裡面？」
門外的男眾怒氣沖沖，「許林葭美師姐也是我們的老師啊。不是你們想的這樣。噢，怎麼可以隨便用手銬？你們不可以進去！」
門開始晃動。但因為幾個男眾以肉身擋門，所以門沒能被推開。
外頭傳來警察的喝聲：「開門！警察！」
譚錦怡將視線投向吳家母女身旁的許林葭美，喊了聲：「葭美師姐。」招了招手。等對方走過來時，譚錦怡低聲說：「妳從裡面好好跟警察說，讓警察暫時離開就好。」
「好。老師。」許林葭美按照指示走到門邊。
「警察！讓我們進去！」
許林葭美對外面喊：「警察先生，現在是告別式的家祭時間，只有道場成員能參加，半小時後才會開門……」
棺邊的吳浩瑋深深嘆了口氣，「搞砸了啊。」
「沒有搞砸。」譚錦怡斬釘截鐵地說，「還沒失敗。警察還不知道我們在裡面。」
「——救命！」座位區卻突然傳出女孩子刺耳的尖叫聲，「譚錦怡、許火濤、呂南聖都在裡面！有一個媽媽跟一個小孩被塞在棺材裏面！他們害死了我弟弟！救命啊！」
「啊！」一個巴掌聲響起。
吳媽媽哭叫：「不要講了！老師在救妳弟弟！」
但少女吳優繼續尖叫：「鄭警官！救命！他們要殺人！」
失敗了。
徹底失敗了。
吳浩瑋就覺得這個計畫過於瘋狂了……哪怕真要動手，也該先把吳家母女處理好……
「——師姐們去拿去漬油或汽油。今天我們必須驅逐惡靈！趕在警察進來前消滅惡靈的信徒！這樣吳律才能獲得拯救！」
驚惶的女眾們頓時像是有了主心骨。她們慌忙地撕開了靈堂裡的紙箱頂端，然後開始一一發放去漬油。
「你要在這裡燒？」吳浩瑋也在棺邊接過了一罐去漬油，卻是皺起眉頭，「這裡雜物太多，不像我在金面山上還有可以逃生的地方。會燒很快的。到時候連我們自己都跑不掉」
外頭的警察依舊撞不開門。看來過來的警察也不多。
「就是在這裡燒。」譚錦怡肯定地回覆。
但是……後續該怎麼辦呢？
吳浩瑋有了新的想法。
*****
黑暗裡。
倪莉醒了過來。「馬麻……好痛……」孩子在哀號。
萱萱果然還活著。
但底下真的很冷很冷。
她試圖摸索。而她在下方摸到了衣服。她試圖撞向旁邊，試圖頂開蓋子。但旁邊有人扶著，讓她無法脫困。
她聽見外頭小怡講出了令人感到荒唐的說法。說什麼倪莉是邪靈的信徒之類的。倪莉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裡跟所謂的「邪靈」扯上關係了，也不知道為何其他人竟會為此買單。
更可怕的是，聽起來吳律就是被他們打死的。而他們似乎打算要把她們母女關在棺材。要做什麼？
「……真君護持，燒盡邪惡！」
他們要燒死她們母女？
倪莉猛力撞擊著。她必須帶著女兒逃走啊！救命啊！嗚嗚嗚！
外頭雖然陷入動亂，但她依舊撞不開頂端。
「馬麻，我們在哪裡？」萱萱醒了過來。
她聽到了有人傾倒液體的聲音，然後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他們要點火了？
嗚嗚嗚！
倪莉拼命撞擊。雖然倪莉無法開口，但萱萱幾秒後似乎理解了她們的處境，於是在黑暗中一起衝撞邊緣。
或許是壓住棺材的人鬆懈了，或許是母女齊心。砰地一聲，整個空間天旋地轉，倪莉母女從棺材裡滾落地面。她們終於逃了出來。
但是，倪莉身上早已濕透，刺激的化學味直衝鼻腔。
她們母女，還沒脫離險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