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
於是,我們來到了車埕——最後的火車站。
走進車埕木業展示館,映入眼簾的是各種木料,在剝皮器械前堆砌。高挑的木造建築結構,裸露的金屬鋼架延伸至樓頂,空氣中滲透著陣陣木香,渾厚而沉穩,沐浴其中,步伐不禁緩慢了下來。
走出展示館,軌道在前方交錯延伸。生鏽的鐵軌、漆成黑色的火車廂,那些舊時代的回憶,在現代觀光產業的重整規劃下,成了人們鏡頭裡的背景,彷彿凝固了時光,顯得衝突而奇異;午間的烈陽灑下,在鐵軌上泛著冷冽的白光。
我們沿著軌道走向林班道體驗工廠。我擔心著她那一直疼痛未癒的右手臂,卻見她步伐緩緩,那是長期站立留下的印記。穿梭在那些不再運行的軌道間,地景是虛擬的懷舊,而她身體的疼痛卻是真切的現實。她總是待在那一方充滿油煙的方寸之地,忙進忙出,將熱騰騰的餐點送往他人的桌前。歲月在她身體留下了粗糙的刻痕,交織成她生命裡的軌道,由無數個重複的日常勞作鋪就而成。多年的勞動,讓她的關節紅腫而僵硬。
看著由榫卯結構製成的木造家具,我們討論著古人為何有這樣大智慧能做出這些玩意兒。「以前還沒有機器,做這個一定很辛苦。」她說。在這一片被定格的林業遺址裡,她的辛苦與這裡的歷史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走向鐵道倉庫的方向,純樸的木造建築映入眼簾。我們坐在長椅上休息,喝著冰涼的紅茶、吃著茶葉蛋,看著鐵道沒入遠方的翠綠山巒。這裡既是鐵路的終點,卻也曾是林木業夢想的起點。
「這裡好安靜。」我側過頭看她。
她依然維持著那副一休息就神情呆滯、慢了半拍的模樣,與工作時精幹的樣子判若兩人。我拿起手機偷拍她,被她發現鏡頭時,她立刻啟動拍照的標準流程:扳正身體,露出刻意的神情——睜大眼睛、露齒微笑。她說,這樣拍照才顯得有精神。那些勞苦的印記為她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暖色調的膜,金燦燦地,卻不張揚。
最後到了環湖貯木池,池水呈現深沉的墨綠,遠處山影環抱,是這些場景中唯一由大自然裝飾的藝術,我們在此留下合影。走在環池木棧道上,看著那平靜無波的水面,倒映著兩側蒼翠的綠樹,偶爾因為魚群游躍而泛起陣陣漣漪,那些漣漪就像她給與的愛,總是無聲地擴散,卻又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溫暖。
離開車埕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安靜的火車站,回頭看著她,忽然覺得,不論我走得多遠,她似乎總是在原地,她的守候,是我迷航時唯一的座標。提醒自己:慢一下,回頭看一眼她。不論世界如何喧囂,只要回過頭,她依然在那裡,用她僵硬的指尖,為我撐起整個世界的溫暖。



















